刑部大牢深處,死囚的牢房與尋常不同。
這裏沒有光。
四壁無窗,隻有頭頂一方極小的天井,透進來的不是陽光,而是一種灰濛濛的、分不清是清晨還是黃昏的慘淡。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子黴腐氣。
獄卒在前麵引路,停在一扇牢門前。
“就是這兒了。”
獄卒垂著頭,不敢多看,默默地退離。
昭明閣的兩名手下點燃牆上那盞昏暗的油燈。
雲昭抬眼看去。
不過短短數日不見,薑世安已經老得幾乎認不出來了。
他蜷縮在角落的乾草堆上,身上穿著灰撲撲的囚服,頭髮散亂地披著,早已花白了大半。
那張曾經清臒的臉上滿是胡茬,眼眶深陷,顴骨突出,像是一具被抽幹了血肉的骷髏。
他的嘴唇乾裂起皮,雙手微微顫抖,整個人看上去行將就木,像是隨時都會嚥下最後一口氣。
雲昭看著他,忽然想起初入京城那日。
那日在公主府,薑世安站在人群裡,穿著一品尚書的官服,身姿筆挺,神情清傲。
他的眉眼間透著讀書人特有的清高與矜持,說話時微微抬著下巴,看人時目光從高處落下來,帶著幾分若有若無的倨傲。
那是天子近臣的做派,是官居一品的威儀,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風光。
可如今——
梅柔卿死了,沒人再能操控他體內的蠱蟲。
在這大牢裏關了這些時日,薑世安沒了被蠱蟲操控的混沌,頭腦漸漸清明。
他本就是聰明人,早已將前因後果想得清清楚楚。
那些被梅氏操控著做下的種種荒唐事,那些身不由己的瘋狂與墮落,一切如在夢中。
他抬起眼,看見了雲昭。
那目光裡有太多複雜的東西——
恨意,恐懼,不甘,還有一絲說不清的……畏懼。
他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摩擦:
“你來了。”
雲昭沒有說話。
薑世安看著她,那目光裡漸漸浮起一抹古怪的笑意:
“其實,你祖母說得也不錯。
你是薑家的災星。隻要有你在,薑家就會……家破人亡!”
雲昭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沒有憤怒,沒有嘲諷,隻有一種說不出的疏離與漠然。
“這話也就騙騙你自己。薑世安,別忘了你和我娘親的婚事是怎麼得來的。”
薑世安的眼瞳微微收縮。
雲昭向前走了一步,火光在她身後投下長長的影子。
“當年林氏給了你機會,讓你登堂入室。
你明知娘親心有所屬,明知她才遭遇過被林氏設局的苦痛,卻還是要趁人之危。
你用與娘親的婚事,從外祖父那裏索取了多少好處,你自己心裏比誰都清楚!”
她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像釘子般釘進薑世安的心裏。
“怎麼,薑大人,從小小的禮部郎中,一路做到禮部尚書,你以為全憑你自己的本事?
梅柔卿沒幫過你嗎?她出的計策,條條都是毒計,但恐怕很好用吧?
蘇家的好處你沒拿嗎?外祖父沒給你行過方便?你沒仗著蘇家女婿的名頭,為自己爭取過利益?
你自己就是一個處處靠著女人上位的軟骨頭,如今還有臉說我是災星?”
薑世安的臉皮劇烈地抽搐起來。
那抽搐不是因為痛苦,而是因為被戳中了最不堪的痛處。
他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像是要說什麼,又像是要咬碎什麼。
想要反駁,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張了張嘴,閉上,又張開——
最後,他突然爆發出一陣大笑。
那笑聲嘶啞而瘋狂,在空曠的牢房裏回蕩,像是夜梟的哀鳴。
“雲昭!”
他笑夠了,抬起頭盯著她,那雙渾濁的眼睛裏閃爍著某種近乎瘋狂的得意,
“你棄了姓氏,改了名字,不認薑家,不認我這個父親。可有一個事實你永遠改不掉——”
他一字一句道:
“你永遠都是我薑世安的種。”
雲昭也笑了。
那笑容比方纔更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可那笑意裡沒有溫度,隻有一種說不出的憐憫。
“無妨。等你死了,無人祭拜,無人記得,連墳頭都不會有人去添一把土。
到那時候,誰還記得我是誰的種?誰又在意這種無聊的事?”
薑世安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雲昭看著他,緩緩道:
“這世上有兩種死亡。
一種,是生命的終結。
心跳停止,呼吸斷絕,身體化作一抔黃土。
另一種,是被世人徹底遺忘。
沒有人記得你的名字,沒有人提起你的過往,你的存在,如同一粒塵埃落入大海,消失得乾乾淨淨,不留一絲痕跡。”
而後者,纔是一個人最終的、徹底的死亡。
她頓了頓,唇角微微勾起:
“薑世安,你會嘗到第二種的。”
薑世安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佈滿紅血絲的眼睛裏,漸漸流露出難以掩藏的恐懼臉。
雲昭不再看他。
她隻是抬起手,輕輕擺了擺。
“進來吧。”
兩個侍衛從甬道那頭走來,身形魁梧,麵無表情。
他們走到牢門前,開啟鎖鏈,走進去,一左一右架起薑世安。
薑世安終於慌了。
“你要把我帶到哪兒去?陛下有令,我是明日午後在西市問斬!你有什麼權利,左右我的去留!”
侍衛沒有理會他。
一人上前,一把捏住他的下巴,另一人將一團破布狠狠塞進他嘴裏。
薑世安隻能發出“唔唔”的聲音!
他被兩個侍衛架起來,拖向門外。
他拚命掙紮,雙腳在地上亂踢,可那點力氣在兩個壯漢麵前微不足道。
被拖過雲昭身邊時,掙紮得更加劇烈。
“唔唔唔——!”
他的眼睛瞪得滾圓,死死盯著雲昭,那目光裡有恐懼,有哀求,還有一絲近乎瘋狂的絕望.
雲昭看著他,目光淡淡的。
薑世安拚命點頭,喉嚨裡發出含糊不清的嗚咽,像一隻被掐住脖子的狗。
雲昭示意侍衛拿掉他嘴裏的破布。
薑世安大口喘著氣,聲音沙啞而急促:
“雲昭!你別把我帶走!別折磨我!讓我死個痛快!
你想問什麼?!隻要是我知道的,我都告訴你!”
雲昭看著他,語氣清淡如水:
“你覺得,你還有什麼是我不會知道、不能查到的?”
薑世安他急得滿頭大汗,忽然想起什麼,猛地開口:
“你不是最恨梅氏嗎?我把她和林氏之間的勾當,都告訴你!
她們怎麼勾結,怎麼害人,怎麼算計蘇家……我全都告訴你!”
雲昭沒有說話。
薑世安不敢再拖延,一口氣道:
“當年我確實與梅氏相識在先。可那時我隻是個小小的禮部郎中,讓我動心思求娶蘇大人的嫡女,我是不敢想的……”
雲昭淡淡道:
“再往前。”
薑世安忽而一噎。
月光從頭頂的天窗灑落下來,正好照在雲昭的臉上。
將她的眉眼映得愈發清麗出塵,也映得那雙眼睛裏幽深如古井。
她走近一步,低頭看著臉色驚惶的薑世安,一字一句道:
“說一說,你對常州沈氏知道多少。”
薑世安的眼瞳猛地收縮。
他嚥了口唾沫,那喉結上下滾動,像是要把所有的恐懼都咽回肚子裏。
雲昭看著他那副模樣,淡淡道:
“明日在刑場,我會親自送你。餵你一碗斷頭酒,讓你死的時候,少一點痛苦。”
薑世安的身體微微一顫。
他知道。
陛下已不可能收回成命,自己這顆頭,是砍定了。
但雲昭的這個承諾,卻可以讓他死前少受些苦楚。
那些劊子手的手段,他聽得太多了。
有些人,能一刀斃命,利利索索;
有些人,卻要捱上好幾刀,死得痛苦不堪。
全看有沒有人打點,有沒有人關照。
而且,他也知道,雲昭問這件事,必定是為了秦王。
他沉默片刻,終於開口。
“沈家……”他的聲音沙啞,帶著幾分回憶的悠遠,“沈家除了沈韶梅,還有一個女子,也沒有死。”
雲昭的心頭微微一跳。
她麵上卻不動聲色,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薑世安繼續道:
“這件事,甚至連梅氏都不知道。我卻是知情的。”
他說著,嘴角忽然浮起一抹古怪的笑意。
那笑意裡,有得意,有回味,還有一種男人聊起某種往事時特有的齷齪。
“我曾見過那位嫡女。”
“那時候沈家還沒有被抄,她還是沈家的大小姐,養在深閨,輕易不見外人。
我有一次隨人去沈家赴宴,遠遠地瞥了她一眼。”
他頓了頓,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奇異的光芒:
“沈家的嫡女,生得極好。容貌氣度,都不是尋常女子可比的。隻一眼,便讓人忘不掉。
後來沈家倒了,她淪落風塵。我聽說之後,特意去找過她。
可惜,她不比梅氏懂得變通,性情太過剛烈。
我去的時候,她已經用一根金簪把自己給毀容了。
臉上劃了一道長長的口子,從眉骨一直拉到下巴。”
雲昭忽然想起殷夢仙對自己生母的形容——
那塊疤,佔了半邊臉,很大。
她故作平淡地問:
“隻是金簪的劃痕?”
薑世安愣了一下,旋即反應過來,目光裡閃過一抹異色:
“看來你都查到了。”
他也不再賣關子,繼續道:
“我第一次去的時候,她臉上確實隻有那道金簪劃傷的疤。
但那道疤不算深,也並不太難看,反而給她添了幾分說不出的味道。
那段日子,她在那裏很受歡迎。隻要足夠有錢,或者有關係,都可以點她。”
他頓了頓,語氣裏帶上了幾分幸災樂禍:“後來……聽說有人不小心,把滾開的湯澆到了她臉上。
那之後,她就徹底毀了容,再也沒在人前露過麵。”
雲昭看著他,目光幽深:
“你一直知道她的行蹤。”
薑世安點了點頭,那臉上滿是得意的神情:
“她嫁給了殷家家主的同族庶出弟弟,聽說做了個姨娘。”
所以,殷夢仙的生母,那個被喚作“珍娘\"、臉上有疤的女人——
就是常州沈氏的嫡女,梅柔卿的嫡姐。
殷夢仙和薑綰心,其實是表姐妹。
她們的娘親,都是常州沈氏的女兒。
隻不過一個是嫡出,一個是庶出。
忽然之間,雲昭想到了很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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