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明閣。
雲昭坐在桌邊,手裏端著一碗蘇氏燉的葯膳,吃得津津有味。
麵前的桌,上放著一張紙。
紙上的墨跡已經乾透,是一個人的畫像。
裴琰之就坐在她對麵。
他的臉色雖還有些蒼白,但整個人看起來神采奕奕,眉眼間那層灰敗的氣息已經徹底消散。
他幾乎每說一句話,都要側眸看一眼雲昭的反應。
那種眼神,若不是明知裴琰之就是雲昭的嫡親兄長,簡直看得蕭啟想殺人。
蕭啟坐在一旁,端起手邊的涼茶抿了一口,又放下。
雲昭盯著那張畫像仔細端詳了片刻,抬眸看向裴琰之:
“你是說,這個人就是對你出手的人?”
裴琰之點了點頭。
雲昭將畫像轉向蕭啟和趙悉。
趙悉湊過來看了兩眼,搖了搖頭:“不認識。瞧著不像是京城人士。”
蕭啟也看了片刻,沉聲道:“衣裳服製也沒什麼特別,看不出任何能追查的線索。”
趙悉嘖了一聲,還是命人將這幅畫像重新謄了幾張,吩咐立刻張貼到京城幾條最熱鬧街道的公告欄裡。
並吩咐道:“若有認得此人的,重賞。”
隨從應聲而去。
雲昭靜默片刻,復又問道:
“那日那人,可還有什麼特別之處?”
裴琰之垂下眼,像是在努力回想那個雨夜的每一個細節。
他的眉頭微微皺起,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片刻後,他抬起頭,緩緩道:
“沒什麼特別的……就是他動作,有點僵硬。”
“僵硬?”雲昭的眸光微微一凝。
裴琰之點了點頭,語氣裏帶著幾分不確定:
“我那時被他從背後襲擊,回頭看了一眼。那人站在雨裡,渾身濕透,可他的動作……好像有點不同步。
像是……有什麼地方對不上似的。”
雲昭的心猛地一跳。
她盯著那張畫像,腦海中忽然閃過另一個人的身影——
那具躺在棺木裡的、殘破不堪的屍身,李君策。
片刻之後,她徐徐吐出兩個字:“奪舍?”
蕭啟和趙悉對視一眼,神色都微微一凝。
不怪雲昭多心。
李君策的屍身被運回京城,這件事從一開始就衝著她而來。
結合這段時間發生的種種,和裴琰之描述的異常……她總覺得,那個在雨夜襲擊裴琰之的人,多半也是被人奪了舍的軀殼。
而且,融合得很不好。
雲昭解釋道:“奪舍之後,魂魄與身體需要時間磨合。
若是磨合得好,隻要在細節上注意偽裝,便能與常人無異;
可若是磨合得不好,就會出現你說的那種情況——動作僵硬,反應遲鈍,身體跟不上腦子。”
赫連曜在一旁聽著,終於按捺不住,開口問道:
“你那天晚上到底去幹什麼了?除了這個人,你還瞧見什麼人了?”
裴琰之的眉眼間閃過一抹痛苦之色。
他想要回想,想要記起更多,可那一晚的記憶像是被什麼東西矇住了,怎麼也看不真切。
趙悉見狀,連忙擺了擺手:
“別問了。好不容易撿回一條命,再給問傻了可怎麼整?”
他說著,瞥了雲昭一眼,語氣裏帶上了幾分幸災樂禍的調侃:
“萬一真弄出個好歹,小心你妹妹跟你拚命。”
提起這樁婚事,在場幾人臉色都不大好看。
裴琰之更是朝赫連曜瞥了一眼。
赫連曜本就已將所有的真相都對雲昭坦白了,此刻也沒什麼好藏著掖著的。
他雙手直搖,語氣裏帶著幾分無奈:
“別看我!我可從沒跟他透露過,你就是阿寒!誰知道她從什麼地方知道的。”
他說著,自己也不由皺了皺眉。
這其實不太像玉珠的性子。
以玉珠囂張跋扈的性子,若真知道了阿寒就是裴琰之,第一件事肯定是跑到他麵前來鬧!
哭也好,罵也好,總之不會消停。
可這一回她卻安安靜靜的,找都沒找過他,直接跑去找大晉皇帝請了聖旨。
而且說起來,他已有好幾天沒見過玉珠了。
雲昭靜默片刻,緩緩開口:
“婚約的事……”
裴琰之打斷了她。
他看著雲昭,目光裏帶著幾分鄭重,幾分安撫:
“妹妹不必為了這種瑣事憂心。你放心,這婚事成不了。”
他頓了頓,聲音愈發低沉:
“我自有辦法……”
話未說完,門房長生的腳步聲匆匆響起,由遠及近,片刻後便出現在門口。
他快步走進來,朝雲昭行了一禮,語氣裏帶著幾分急切:
“司主,是英國公。他已敲了幾次門,說是為了家中孩子的性命,想求司主大人過去看上一看。”
雲昭皺了皺眉。
“是他和小鄭氏的孩子?魂魄還是不穩嗎?”
趙悉在一旁“嗐”了一聲:
“昨天你走之後不久,澹臺晏也走了。
我估摸著可能是他們家裏人不靠譜,沒找到合適的人。
拖到現在,孩子怕是快不行了,這才又想起你來。”
這件事,雲昭確實不想管。
那孩子是小鄭氏與李懷信的私生子,是英國公府這一攤爛賬的產物。
她本就沒有義務出手,更不想攪進那一家子的渾水裏去。
長生又道:
“還有宋相宋大人,從剛剛起人倒是消停不少,但也一直賴在門口不肯走。”
雲昭冷笑了聲。
“這是打量我心軟,誰都敢上門來求?覺得隻要多磨一磨,我就一定會出手幫他們?”
可沉默片刻後,她還是微嘆了口氣。
不管怎麼說,那嬰孩終究是因為兄長的爽靈衝擊過,才會魂魄不穩。
雖說這裏麵有鍾素素的算計,但天道在計算因果時,可是論跡不論心。
她雖委實不想救,但為了兄長不擔這份因果,這件事,還真不能完全置身事外。
思及此,她起身走到書案前,取出一張黃紙,提筆畫了一道符。
那符落筆即成,金色的光芒在紙上遊走,最後斂入符中,歸於沉寂。
她將符遞給裴琰之:
“兄長將這張符親自交到英國公手上。就說,這符戴或不戴,全憑他自己。”
裴琰之接過那張符,低頭看了一眼,又抬起頭看向雲昭。
他此前已經聽雲昭說了尋回自己爽靈的全過程。
那夜她帶著人一路追蹤,從那嬰孩體內生生剝離出他的爽靈,又從爽靈中拔除被人種下的異種——
步步兇險,每一步都是在刀尖上行走。
他深看了雲昭一眼,站起身來,朝她拱了拱手:
“讓妹妹替為兄奔波了。”
雲昭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多言。
裴琰之轉身離去,腳步聲漸漸消失在廊下。
然而,此時的裴琰之和雲昭並不會知道,英國公苦等了半日求來的這道靈符,卻被小鄭氏棄若敝屣,丟在一旁。
她一聽說這符出自昭明閣,就說什麼都不肯用。
哪怕身邊丫鬟婆子都在勸,她也一門心思就覺得,隻要是出自雲昭之手,必定是要來害她和孩子的。
誰不知道雲昭與李灼灼關係最為要好?
她親手畫符,來保自己孩兒的命,誰信吶?!
這些都是後話,暫且不提。
片刻後,長生的腳步聲又匆匆響起。
他跑得比方纔還急,臉色也變了,一進門便道:
“司主,是來尋趙大人的。”
趙悉一愣:“尋我?”
長生點了點頭,嚥了口唾沫,聲音微微發顫:
“醉仙樓出了人命官司。死的兩個,一個是才從咱們這離開不久的鐘素素;另一個,是吏部侍郎殷弘業。”
此言一出,滿室皆靜。
趙悉皺著眉站起身來,方纔還懶洋洋的神情一掃而空。
原本說好稍晚點大家一起吃銅鍋涮肉,熱熱鬧鬧慶賀一番,現在他這又有來活兒了。
而且,在場幾人都心知肚明——
鍾素素是雲昭遣回去探路的那顆石子。
現在石子毀了,一同死在現場的居然還有殷弘業。這事兒容不得眾人不多想。
不過,雲昭已事先在鍾素素體內留了點東西——
隻要她屍身沒被徹底毀去,他們這次,會有點真正的收穫。
趙悉看向雲昭:“我先帶人去瞧瞧。”
雲昭道:“去請澹臺仙師一起。現場若有玄異之事,他在,穩妥些。”
趙悉知道她的意思,點了點頭應下來,沒有逞強。
他轉身便走,腳步匆匆,很快就消失在門外。
雲昭站起身來,看向蕭啟:“我想去一趟刑部大牢。”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去見薑世安最後一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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