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夢仙聽著他的話，忽然笑了。
那笑容嬌媚動人，眉眼彎彎，梨渦淺淺，正是宋清臣從前最熟悉、最心動的模樣。
殷夢仙看著他，目光柔和：“這主意，是誰替你想的？”
宋清臣聽到這話，臉色微微僵了一瞬。
可隨即，他感覺到殷夢仙主動握著他的手，那柔軟的觸感讓他心頭一盪。
他抬起臉，看著殷夢仙。
殷夢仙生得嬌憨，隻需淡淡一笑，便顯得頗為嬌媚，讓人移不開眼。
此刻她臉上帶著那抹熟悉的笑容，宋清臣看著，骨頭已酥了一半，他嗓音沙啞地道：
“仙仙，這件事，是我和你父親一同商定的。
你放心，如果我宋清臣不能兌現承諾，便是你父親那兒，也不會放過我。
我們一個是養育你多年的父親，一個是真心愛你的男人，絕不會讓你吃虧的。”
殷夢仙忽而抬起手，兩隻手一齊覆在宋清臣的手上。
宋清臣一怔，隨即狂喜湧上心頭。
他隻覺一股熱血直衝腦門，整個人都輕飄飄的，像是踩在雲朵上。不由立即反手握住她的手，握得緊緊的，生怕她跑了。
二人的動作溫柔繾綣，彷彿情人間的依偎。
底下圍觀的百姓見狀，有好事的已經鼓掌起鬨。
“哎喲喂！這是和好了？”
“殷家小姐這是應了！”
“這才對嘛！宋大公子一表人才，殷家小姐嫁過去，那是高攀了！”
“什麼嫁過去？是納過去！做妾！”
“做妾怎麼了？宋家那樣的人家，做妾也比嫁到小門小戶強！”
幾個不知哪裏來的年輕漢子擠在最前頭，見狀，吹著口哨，拍著巴掌，起鬨聲震天響。
那濃妝艷抹的鐵嘴三娘，臉上也露出一抹誌得意滿的笑。
她站在最前排，手裏還捏著那條帕子，此刻正得意洋洋地朝四周的看客們使眼色。
彷彿兩家許諾給她的三千兩銀子，此刻已經平平安安地入了她的口袋。
雲昭的目光，卻在這時死死盯住了殷夢仙。
她看見殷夢仙那隻覆在宋清臣手上的手，手指微微彎曲，像是在用力握著什麼。
方纔殷夢仙手上那把匕首，已被墨七收走了。
但宋清臣方纔那番話，實在欺人太甚。
任何一個有氣節的女子，聽到他那些話，看到他這副嘴臉，恐怕都會恨不得將他碎屍萬段。
殷夢仙卻在這時，朝宋清臣甜蜜一笑，聲音也軟軟的、糯糯的，像是在撒嬌：
“宋郎君，我想聽你一句實話。”
宋清臣整個人都酥了，連連點頭：“什麼？你儘管問！我都告訴你！”
殷夢仙歪著頭看他：
“宋郎君這麼想要娶我進門，到底是為了‘仙仙’，還是為了我肚子裏這塊肉？”
宋清臣一怔。
他的目光，下意識地順著殷夢仙那張姣好的臉蛋，往下滑落，落在她尚未顯懷的肚腹上。
那目光裡，有期待，有渴望，還有一種說不出的熾熱。
就在這一瞬間——
殷夢仙握住他的手，猛地往自己方向一送！身子也在同時往前一擁！
宋清臣隻覺一股大力襲來，還沒來得及反應，整個人就被帶著往前沖了一步。
他低頭一看，嚇得駭叫出聲！
殷夢仙的小腹，不知何時多了一根銀簪！
那簪子又細又長，此刻已經刺入了她的身體，隻留下一小截簪頭在外麵！
雲昭在第一時間沖了上去！
她一把扶住殷夢仙，另一手想要取出針囊為她封住穴位，卻被殷夢仙緊緊攥住了手。
殷夢仙靠在雲昭懷裏，笑得甜美又猙獰。
她死死盯著宋清臣，一字一句道：
“你想要仙仙？仙仙早就灰飛煙滅了！
你想要肚子裏的孩子？放心，待會兒我把它弄出來，完完整整地還給你！”
說完這句，她猛地揚起聲音，朝著台階下的眾人高聲道：
“都聽清楚了——
是宋家大郎宋清臣，占我清白，逼良為妾！
是殷弘業，占我家業，要把我這個養女當貨物賣掉！”
她的聲音嘶啞，卻字字泣血：
“我殷夢仙，今日便是死，也要讓全京城的人知道——這兩個人，禽獸不如！”
說完這句，她仰起臉，看著雲昭，用隻有兩個人能聽見的氣音，對雲昭道：
“雲司主，我不想死……”
雲昭早在衝過來的第一時間，就已看清了那根銀簪的位置。
那東西又細又長，從她小腹刺入，斜斜地沒入體內。
這麼刺進去，殷夢仙肚子裏的孩子，註定是保不住了。
但不致命。
唯一需要謹慎處置的是，如若調養不好，殷夢仙往後恐難再有子嗣。
雲昭抬起頭，看向墨七：
“抱她進去。”
墨七上前，小心地將殷夢仙抱起，快步朝內院走去。
雲昭這才轉過身，看向宋清臣。
“宋大人真是好手段！
遣媒婆鬧到我昭明閣門口，非要逼著良家女子做你妾室。
逼得人家姑娘當眾自戕，這就是你宋清臣的深情？這就是你宋家的門風？
如今鬧出人命，你可滿意了？”
宋清臣兩隻手上沾著不少血。
他臉色慘白，嘴唇劇烈地哆嗦著，向來巧舌如簧的儒雅才子，此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雲昭繼續道：“此前陛下已允準，讓殷家小姐暫居昭明閣。
今日之事，本司要上報陛下，參你一個逼良為妾、逼死人命之罪！”
她說的“參”，是向皇帝上奏彈劾之意。
按大晉律例，朝廷官員逼良為妾，致人死亡者，輕則貶官流放，重則削職問斬！
聽到雲昭這樣說，宋清臣不知想到了什麼，兩腿一軟——
整個人直接從台階上滾了下去！
他骨碌碌滾了好幾圈，最後趴在人群前的空地上，發冠歪斜，滿身灰塵，好不狼狽！哪裏還有半分方纔那貴公子的模樣？
圍觀的人群發出一陣驚呼，隨即議論紛紛。
雲昭沒有再看宋清臣，她抬眼，掃向人群後方。
那裏，有一道身影一閃而過。
是殷青柏。
殷夢仙那位所謂的“繼兄”，殷弘業的親生兒子。
他躲在人群後麵，目睹了全程。
見雲昭看過來，他臉色一變，連忙縮頭，鑽進人群裡，消失不見。
雲昭的眸光沉了下來。
這殷家父子，還真是一點人性都沒有。
難怪殷家能教養出殷若華那樣的大小姐——表麵溫柔賢淑，內裡蛇蠍心腸。
這殷家上下，恐怕從根子裏就爛透了。
雲昭收回目光，麵上神色不變，心中卻已打定主意。
殷家，這件事沒完！
她轉身，看向守在身後的墨十七：
“之前讓你們查殷若華從石家手上買宅子的事，可有信了？”
墨十七臉上閃過一抹愧色，低聲道：
“回司主，沒查到更多的訊息。那姓石的應當用的是化名，離開京城之後，就沒了訊息，像是憑空消失了一樣。”
她頓了頓，繼續道：
“也打聽過阮家的左鄰右舍，沒人知道那棵楊樹是什麼時候種起來的。
都說從前隻能從外頭看見，他家有一棵很高大的楊樹，遮天蔽日的，夏天路過都能覺著陰涼。
但不論是以前的石家，還是後來的阮家，從來都不邀請左鄰右捨去做客，門總是關得緊緊的。
是以沒人留意過那棵樹有什麼異樣，更不知道它是什麼時候種的。”
雲昭眸光幽深，心中已有了計較。
殷若華從姓石的手上買過那宅子，明顯是有人故意做局。
那棵楊樹，那棵需要活人生祭才能養起來的鬼樹，分明是早就種下的。
隻不過殷若華和阮鶴卿這對夫妻都心裏有鬼，又貪心不足，對那宅子裏的楊樹奉若神明，日日供奉，隻盼著它能保佑他們連生貴子、升官發財。
雲昭想查清個中原委，本是想順藤摸瓜，查到這將家村一案的幕後之人。
但經過最近與殷家頻頻打交道，尤其方纔有人以信箋提醒，說殷夢仙與梅柔卿的祖家有關……
她現在覺得，有必要好好查一查殷家了。
殷弘業剛從外地歸來，就帶著女兒找上趙悉，口口聲聲要趙家對殷夢仙負責。
他的所圖，如今看來，遠不止趙家。
甚至，三年前殷夢仙被“狐媚”俯身，真的隻是偶然、隻是殷夢仙命不好嗎？
雲昭抬起眼，望向殷青柏消失的方向，眼中有寒光閃過。
她吩咐鶯時：“派人去桂花巷遞帖子，請鍾神醫過府——
就說，裴大人今早情形更不好了，此刻命在旦夕，需要她過府，與我一同參詳診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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