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夢仙咬牙切齒地開口,每一個字都帶著壓抑已久的恨意:
“他想逼我做妾,這件事背後,沒我那個‘爹爹’的支援,他做不成!
恐怕請媒婆的主意,都是他給出的!
他這是眼瞧著我當不了正頭夫人,就想讓我給宋家大郎做妾——
到時既能攀上宋家這門親,又能把我這個礙眼的養女打發出去!
一箭雙鵰,向來是殷弘業的拿手把戲!”
殷夢仙的眼睛通紅,卻沒有一滴眼淚。
那些淚,早在父親早逝、母親被迫改嫁的時候就流光了;
早在眼睜睜看著那狐妖佔據自己軀殼、主動與各種男人周旋的時候就流光了。
甚至現在,她肚子裏還懷著那狐妖與宋清臣苟且留下的孽種!
那是她最恥辱的印記,日日夜夜都在提醒她,她和宋清臣之間到底都發生過什麼。
可即便人生已經走到了這一步,哪怕清白已毀、名聲已壞、前路已斷,她也從沒想過要去死!
她不甘心。
不甘心就這麼死了,讓那些人稱心如意。
她殷夢仙,憑什麼要死?
該死的是那些害她的人!是那些披著人皮滿心算計的畜生!
宋清臣和殷弘業,實在逼人太甚!
她雖是殷弘業的養女,但也是堂堂正正的殷家女兒!
可殷弘業擺明瞭就是在告訴她:
不乖乖聽話嫁宋清臣,你就隻有死路一條!
想留在雲昭身邊?我就連同昭明閣的名聲,一起搞臭!
殷夢仙轉頭看向雲昭。
那目光裡,有感激,有愧疚,還有一種決絕的冷靜。
“雲司主,你對我有救命之恩、再造之德,我殷夢仙銘記在心。”
她深吸一口,一字一句道,
“但這件事,我想自己處理乾淨,司主就不要插手了。”
話音剛落——
“嗖!”
一支黑色羽箭裹挾著破空之聲,朝著屋內急射而來!
那箭來得極快,快到幾乎看不清軌跡,隻聽得見尖銳的呼嘯聲。
墨七的反應極快。
她猛地轉身,腳下發力,整個人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橫移過去。
右手在空中一探,五指如爪,在那箭即將擦過殷夢仙肩頭的瞬間,一把攥住了箭羽!
但那箭力道極大,竟是連墨七都被帶的腳步往前滑了好幾步!
靴底在地上擦出刺耳的聲響,腳下青磚被刮出兩道深深的印痕!
墨七悶哼一聲,生生定住身形,整條手臂都在微微顫抖。
而蕭啟則在同一時間飛身上前,一把攬住雲昭的腰。
等雲昭回過神來,已被他護在身後,眼前是他寬闊的脊背。
箭羽上,紮著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信箋。
墨七將信箋取下,在蕭啟和雲昭麵前展開。
紙上隻有一行字,墨跡淋漓,像是倉促寫就:
“此女與常州沈氏關係匪淺。想要救人?慎之再慎!”
雲昭的目光猛地一凝。
常州沈氏。
細數起來,大晉朝從前有“二沈”,名聲最響——
為首的自然是臨安沈氏,那也是有名的百年世家,百姓口中的“沈青天”便是出自這一支。
另一個沈氏,近年來已少有人提起,說的則是早已滿門抄斬的常州沈氏。
梅柔卿本名沈韶梅,其父沈崇,便出自常州沈氏。
世人皆知,沈崇之死與當年先太子案有著千絲萬縷的關聯。
那樁舊案,牽扯無數,至今仍是朝堂上不能提起的禁忌。
雲昭抬起頭,下意識地看向蕭啟。
蕭啟麵色未改,可那雙眼睛卻深沉了幾分。
其實,雲昭在初見殷夢仙時,就覺她的容貌,與薑綰心有著五六分相似。
尤其當時她蹙眉垂淚的神韻,眉尖若蹙,眼波含愁,與薑綰心如出一轍!
如果彼時有人告訴雲昭,說殷夢仙與薑綰心之間有著親緣關係,她是會信的。
但這封信箋,偏偏在這個微妙時刻出現。
擺明瞭,就是在警告她:殷夢仙的事,不要插手!
雲昭的眸光冷了下來,轉身就朝門外奔去。
眾人緊隨其後。
一行人衝到大門口,剛好瞧見一輛馬車停在昭明閣外的街道上。
宋清臣正從馬車上跨下來。
他今日穿了一件麵條考究的靛藍色長袍,頭上戴著玉冠,襯得他整個人風度翩翩。
腰間繫著一條白玉腰帶,垂著一塊成色極好的玉佩,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儼然一副世家貴公子的模樣。
他的麵容略顯憔悴,眼眶微青,像是這幾日沒睡好。
可那憔悴非但不減他的風姿,反倒添了幾分惹人憐惜的憂鬱。
他眼巴巴看向站在台階上的殷夢仙的模樣,落在不知情的年輕女子眼中,愈發讓人覺得他深情得很。
圍觀的人群中,已有女子紛紛議論起來。
“哎呀,這位就是宋丞相家的大公子吧?生得可真俊!”
“是啊是啊,你看他那眼神,瞧著殷家小姐的時候,眼睛裏都有光呢!”
“可不是嘛!我聽說這位宋公子為了殷家小姐,跟家裏都鬧翻了。嘖嘖,這樣的癡情郎君,真是打著燈籠都難找。”
“那殷家小姐也不知上輩子修了什麼福,能讓宋公子這樣的人物為她神魂顛倒。我要是她,早就跟他走了,還在這兒站著做什麼?”
唯獨一個年長些的大娘撇了撇嘴,冷哼一聲:
“真要是癡情,怎會要納人家為妾?怎會在大庭廣眾之下如此逼迫?這般作態,怕不是做給旁人看的!”
可她的話很快就被周圍的議論聲淹沒了。
一個年輕女子甚至回頭瞪了她一眼:“你這老婆子懂什麼?人家宋公子那是愛之深、情之切,實在是沒辦法了!”
大娘還想再說什麼,卻被身邊的人拉了拉衣袖,示意她別多管閑事。
宋清臣彷彿渾然不覺人群中的議論。
他的目光穿過層層人群,落在台階上的殷夢仙身上。
那目光裡,滿是柔情與思念,還有一絲說不清的複雜情緒。
他走上前,站在台階下,仰著頭,看著殷夢仙,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仙仙,你終於肯出來見我了。”
殷夢仙站在台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一言不發。
宋清臣癡癡地端詳著她的臉,像是怎麼也看不夠:
“仙仙,我知道,你那日在聖上麵前說的話,都是騙我的。
你怕我偏要娶你,會惹得父親不悅,所以才狠心說那些話,想把我推開。我都明白的。”
他頓了頓,眼眶微微泛紅:
“我知道,你是不想誤了我的前途。仙仙,你的心意,我都明白。”
站在雲昭身畔的溫氏聽了這話,忍不住小聲嘀咕:
“以前還傳,說這宋丞相家的大公子,和薑珩是京城雙璧。
一個清冷出塵,一個溫潤如玉,都是人中龍鳳。
我現在真想知道,這話最初是從誰嘴巴裡傳出的。”
鶯時也小小聲地道:“這宋郎君,不是蠢,就是壞。
他若是真心喜歡殷家小姐,就該明媒正娶,給她正妻的名分,護她周全。
可他呢?先是毀了人家的清白,如今又逼著人家做妾,還在大庭廣眾之下演這一出癡情戲碼——
這是要把殷姑娘往死裡逼啊。”
雲昭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
宋清臣渾然不覺旁人的議論。他還在絮絮叨叨地說著,聲音越來越溫柔,越來越動情:
“仙仙,你放心,往後我再也不會讓你受委屈了。咱們就像從前那樣……”
殷夢仙忽然冷笑了一聲。
那笑聲清脆,卻帶著說不出的諷刺:“你說你是真心想要娶我?”
宋清臣見她終於肯開口,精神猛地一震。他抬起頭,看著殷夢仙,眼中滿是驚喜:
“仙仙!你終於肯同我說話了!”
他的聲音都在發抖,像是激動得不能自已:
“仙仙,我知道,我都知道。你不用多說——”
他瞥了站在一旁的雲昭一眼,目光裏帶著幾分忌憚,又迅速收回,繼續看著殷夢仙道:
“我都想明白了。從今往後,我就當你隻是殷家小姐,咱們從新開始,好嗎?”
雲昭一看那眼神,就明白了宋清臣的意思。
他是想說:他知道殷夢仙當著雲昭的麵,不便表露“真身”,他願意配合,隻當那“狐媚”是真的死了,他要娶的,就是殷夢仙本人。
雲昭看見他那副自以為深情款款的模樣,忽然覺得鶯時說得真對。
這宋清臣是既蠢又壞。
蠢的是,他竟以為殷夢仙會相信他這套鬼話。
壞的是,他明知道殷夢仙的處境有多艱難,卻還要用這種方式逼她就範。
殷夢仙忽然笑了。
那笑容明媚,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冷意:
“你的喜歡,就是眾目睽睽之下,到昭明閣來鬧事,詆毀雲司主?
就是當著所有人的麵,毀我名聲,壞我名節,逼著我隻能做你的妾?”
宋清臣的眼睛紅了。
他一步步走上台階,想要去拉殷夢仙的手:
“仙仙,你信我。如果我有辦法,絕對捨不得如此委屈你。”
他壓低聲音,帶著幾分懇求,幾分許諾:
“我爹已經答應了,仙仙,隻要你順利誕下我們的孩兒,你就不再是妾室,就是我堂堂正正的妻子了。”
跟在雲昭身後走出來的王氏,恰好聽見了這句話。
她忍不住撇了撇嘴。
她因為自家大兒子的事正心煩意亂,原是因為聽到外頭有人鬧事,擔心雲昭,才和蘇淩風一塊出來看看。
沒想到剛出門,就看見這麼一出好戲。
她忍不住在心裏啐了一口。
這宋家,真不是什麼好東西!
宋誌遠那是當朝宰相,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怎會同意最器重的長子娶一個殷家養女為妻?
這事從一開始就不可能。
更雞賊的是宋清臣。
不知是真傻還是裝癲,居然有臉在這對人家姑娘說:先納你為妾,等生了兒子再升為正妻?
整個大晉朝,就沒聽說過誰家妾室能因為生個兒子,就被扶正為妻的!
少有的那幾例,也是正妻去世,妾室被抬舉為填房——
那也得是正妻無子、妾室育有男丁、夫家同意、族老點頭,層層關卡,哪有那麼容易?
他倒好,空口白牙,畫個大餅,就想讓人家姑娘乖乖給他當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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