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虛弱地抬起頭，警惕地看著對方，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嗚咽聲。
它沒有同意。
那人卻並不氣餒，反而嘆了口氣，聲音愈發溫柔：“想報仇嗎？”
狐狸的耳朵動了動。
“想拿回你的三尾和一魄嗎？”那人循循善誘，“跟我合作。”
狐狸仍然警惕地看著他。
它開口，聲音嘶啞而虛弱：“我憑什麼信你。你們人，都是貪婪又自私的東西。”
那男子聞言，不怒反笑。
笑聲低沉，帶著幽幽的冷意：“你可以信我。因為我和你，有著共同的仇人。”
仇人？
雲昭的心猛地一緊。
那人聲音裡的冷意，像是從九幽之下傳來，帶著刻骨的恨意。
所以，這個幫狐媚的人，與師父有仇？
他會是府君的手下嗎？甚至……就是府君本人！
雲昭的呼吸微微一滯。
這還是第一次，她覺得離那個神秘的“府君”，如此之近。
如果是這樣，那麼許多事倒是都能解釋得通——
為何府君的人會針對清微穀，為何會唆使玉衡，掌控太子，將清微穀滿門傾覆。
可雲昭從不知道，師父曾與什麼人結下過這樣的仇怨。
而且綏遠城狐妖案，已是十二年前的舊事。
也就是說，師父與此人的仇怨，要追溯到十二年前，甚至更久遠。
究竟是多大的仇怨，以至於此人會在多年之後，不惜佈下如此大局，要將清微穀趕盡殺絕？
雲昭想要看清那人的臉。
她拚命運轉玄力，想要穿透那層迷霧——
然而那人的臉，始終隱藏在一團白霧之中，模模糊糊，根本看不真切。
不過雲昭很肯定的是，這個人的聲音，她並不熟悉。
阿措依飄在一旁，“嘖”了一聲，道：
“狐媚被前頭那老頭子攝走一魄，記憶本就殘缺不全。
再加上此人有意遮掩，哪怕在狐媚的記憶中，你我也看不到他的容貌。”
阿措依搖了搖頭，紅瞳裡閃過一絲惋惜：“可惜了。若能看見那張臉，咱們現在就能去抄他老窩。”
雲昭沉吟片刻，抬眸看向她：“如果我們接下來再見到此人，你可能認出他來？”
阿措依自信滿滿，紅瞳中閃過一抹精光：“這是自然。隻要是這個人的聲音，我一聽就能認出來，跑不了。”
雲昭點了點頭。
她垂眸看著掌心那枚銀色的妖丹，纏繞其中的殷紅在燭光下隱隱流動，彷彿還殘留著狐媚生前的執念與不甘。
她遲疑片刻，問道：“這妖丹，對兄長可有幫助？”
阿措依飄近了些，目光落在那枚妖丹上，神情變得嚴肅起來。
“有，但也有隱患。”
阿措依道：“這狐媚雖然不是什麼大妖，但它修行多年，妖丹裡凝聚的是一身精氣神魂。
你兄長如今丟了爽靈，三魂不全，神魂如同缺了一角的屋子，四處漏風。
若給他服下，妖丹中的靈力會自行填補那處空缺，穩住他的神魂，讓他不再繼續虛弱下去。”
她頓了頓，紅瞳定定看著雲昭：
“但壞處是——他如今是爽靈缺位的狀況，那妖丹填補進去的，終究是外物，是妖力。
日後若爽靈歸位，兩股力量會在他體內相衝相爭。屆時，他的神魂會變得極不穩定。”
雲昭眉頭微蹙：“會如何？”
阿措依一字一句道：“他會變成一個極易見到陰物的人。”
她見雲昭神色凝重，又補充道：“不是那種偶爾撞見一兩次的情形。
而是隨時隨地，隻要方圓十裡內有陰物，他都能看見。
那些東西會主動找上他，糾纏他，甚至有些厲害的，會試圖侵佔他的神魂。”
雲昭一時沒說話。
她與裴琰之有過幾次接觸，雖不算多，卻足以看出這位兄長是何等人物——
聰慧敏銳，心思深沉，行事果決，極有主見。
他在朝堂上週旋多年，能在沒有家世背景的情形下，年紀輕輕坐上刑部侍郎的位子，靠的絕不僅僅是運氣。
這樣的人，願意接受日後隨時都可能見到陰物嗎？
而且，能看見，不代表能處理，能對付。
那些陰物，有些是枉死的怨魂，有些是修鍊的鬼物，有些甚至是以害人為樂的邪祟。
尋常人見到一個，都要嚇得魂飛魄散。
若是時時刻刻都能見到，被它們糾纏騷擾，那種日子……
這種情況放在許多普通人身上，很可能會把人逼瘋。
她不能替別人做這個決定。
哪怕那個人是她兄長。
雲昭垂下眼簾，將妖丹收回封靈玉盒，將之仔細封好。
阿措依看著她，意味深長地道：“每拖一日，你兄長的神魂都會更虛弱一分。
他如今昏迷不醒，三魂缺一，那兩魂也在慢慢散逸。
就像一盞沒蓋子的油燈，油在慢慢揮發。
拖得越久，就算日後爽靈歸位，對他的身體也越是不利。雲昭，你要早做決定。”
雲昭點了點頭。她知道阿措依是好意。
就在這時，門外響起了敲門聲。
“司主。”是雪信的聲音，帶著幾分謹慎，“三皇子赫連曜求見。”
雲昭微微一怔。
赫連曜？
這麼晚了，他來做什麼？
她將封靈玉盒收好，揚聲道：“請。”
書房的門被推開，赫連曜走了進來。
燭光落在他身上，將他那張俊美風流的臉映得格外清晰。
他穿著一身玄色錦袍，腰間束著玉帶，整個人看起來精神煥發。
雲昭看著他，心中瞭然：“恭喜三皇子如願以償。”
赫連曜腳步一頓，旋即笑了。
“雲司主神機妙算，赫連曜佩服。”
他在她對麵的椅子上坐下，語氣誠懇，
“若非司主指點，赫連曜此生恐怕都要與心愛之人失之交臂。”
他說著，朝雲昭拱了拱手，語氣裏帶著幾分真心實意的感激：
“這份人情，赫連曜記下了。日後雲司主若有差遣，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殿下客氣了。”雲昭淡淡道，“殿下付了不菲的卦金，算得準，是我分內應盡之事。
銀貨兩訖，咱們誰也不欠誰的。”
赫連曜聞言，也不多客氣，隻是笑了笑。
但他沒有立即離開，而是仍然坐在原地，似乎在斟酌什麼。
雲昭看出他有話要說，便也不催，靜靜等著。
片刻後，赫連曜抬起頭，看著她，緩緩開口：“
我聽說，雲司主玄術通神，曾在朝堂之上，利用岩諾的血，反向尋到了黑石寨的聖物。”
雲昭沒有否認。
赫連曜繼續道：“那麼，能否用血，尋到有血緣羈絆之人？”
雲昭聽到這個請求，倒也不算驚訝。
畢竟今日在朝堂之上，謝韞玉也曾口口聲聲，說要用“血引溯源”的法子，來確認他與謝靈兒之間是否有血緣羈絆。
她看向赫連曜，心中已有了幾分猜測：“還是為了找你那位朋友？”
赫連曜沉默了一瞬。
他想起第一次見到雲昭時的情景。
那日在宮中，凝輝堂一事鬧得沸沸揚揚，他已看出雲昭本事高超。
但那時，他還不確定此人是否值得信任。
裴琰之曾不止一次在他麵前，表現出對這個妹妹的自豪；
京城之中，有關雲昭的傳聞，隨便打聽一下，都能聽到好幾個不同版本的故事。
百姓們大多稱讚她醫術厲害，玄術更神。
可他赫連曜在朱玉國那吃人的宮廷裡長大，見慣了人心鬼蜮，豈會輕易相信一個人？
所以他一直瞞著，沒有告訴雲昭，他要找的人就是裴琰之。更沒有告訴雲昭，裴琰之是她真正的兄長。
直到今日。
今日在朝堂之上，他看見雲昭如何不顧榮太傅的冷臉，開口替榮聽雪說話；
如何主動幫殷夢仙解圍，替她謀一條活路。
看她在那些人的圍攻之下，仍能守住本心，護住該護的人。
那一瞬間，他忽然想起了裴琰之。
那個人也是這樣，看起來冷冷淡淡的，可該出手的時候從不猶豫。
對朋友講義氣，對弱者有憐憫，對敵人絕不手軟。
雲昭與他，骨子裏是一樣的人。
這樣的人，值得他賭一回。
房內的燭火輕輕跳動，在兩人之間投下搖曳的光影。
赫連曜看著雲昭，一字一句道：“雲司主可知，薑珩並非你親生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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