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昭將裴琰之昏迷的訊息傳得滿城風雨,人盡皆知。
他若是繼續扣著這爽靈,反倒成了燙手山芋。
他頓了頓,唇邊的笑意更深:
“與其如此,倒不如我主動送還。我這個人,一向大度得很。”
府君轉身,望向窗外,目光幽幽,像是穿透了重重屋宇,落在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等爽靈歸位,”他輕聲說,語氣裏帶著幾分期待,“有個驚喜等著他們。”
鍾素素心頭一凜,垂首道:“是。”
*
昭明閣外,人群湧動,裡三層外三層圍了個水泄不通。
人群中議論紛紛,嗡嗡聲不絕於耳。
“哎喲喂,這陸大將軍可真是癡情啊!”
“可不是嘛!你看他脖子上還裹著紗布呢,傷都沒好利索,就跑來這兒站著,一站就是大半個時辰。”
“我聽說陸大將軍腦子糊塗了,記不得這幾年的事了。你說他要是記得自己後來娶了薛氏,還生了兒子,還能來求蘇娘子?”
“那誰知道呢!不過這蘇娘子也真是好命,都半老徐娘了,還能讓大將軍念念不忘。”
雲昭站在人群外圍的一處台階,將眼前一幕盡收眼底。
隻見陸擎站在昭明閣的台階下,高大的身軀看起來清瘦了不少,原先合身的衣袍此刻顯得有些空蕩。
他脖子上裹著厚厚的紗布,臉色蒼白如紙,嘴唇也沒什麼血色。
但他的脊背挺得筆直。
他仰著頭,望著台階上的蘇淩雲,目光清澈如少年,帶著幾分執拗,幾分期待,還有幾分小心翼翼。
儘管嗓音略帶嘶啞,但居然能開口說話了——
可見鄒太醫這幾天是下了一番功夫的。
“淩雲……蘇娘子!你能不能給我一個機會?讓我對你好。”
他說著,往前邁了一步。
門內,蘇淩雲站在那裏。
她穿著一身秋香色衣裙,麵上沒有多餘的表情。
陸擎望著她,喉結滾動了一下,開口時,聲音沙啞卻清晰:“我來娶你了。”
就在這時,兩個穿著灰衣的僕從擠進人群,氣喘籲籲地跑到陸擎身邊。
“將軍!將軍您怎麼又跑出來了!”
為首的中年僕從滿頭大汗,伸手就要去扶陸擎,“老太爺在府裡急得不行,您快跟小的回去——”
陸擎抬手擋開他,目光依舊定定地望著蘇淩雲。
蘇淩雲站在台階上,沉默了片刻,終於開口。
“陸將軍。你腦子糊塗了,我不怪你。
但我不是當年那個二八佳人了,你也並非當年那個未娶的少年郎。
有些事,錯過就是錯過,回不去了。”
說完,蘇淩雲轉身,頭也不回地朝裡走去。
就在這時,人群中忽然走出幾個人來。
為首的是個年輕女子,正是雲昭。
她身後跟著幾個護衛,看似隨意地走上前,卻恰好擋住了陸擎的去路。
人群被這幾個人一衝,頓時有些混亂。
陸擎的僕從趁勢一擁而上,連勸帶拉,總算把陸擎拖上了停在路邊的馬車。
馬車簾子落下,遮住了陸擎那張蒼白的臉。
“哎,那不是雲司主嗎?雲司主怎麼回來了?”
“雲司主!英國公府鬧得可厲害呢!您不去瞧瞧?”
此言一出,人群頓時沸騰起來。
“可不是嘛!英國公府的四郎君死了,聽說死得可慘了!”
“那也不能說是雲司主害的吧?這也太玄乎了。雲司主跟他無冤無仇的,幹嘛要害他?”
“懷寧侯夫人說了,是雲司主用邪術殺的!”
“得了吧,我看就是懷寧侯夫人死了外甥,急瘋了,逮誰咬誰。”
雲昭聽著這些議論,目光掃過眾人。
那些目光裡,有好奇,有打量,有探究,有疑慮——倒是沒有太多惡意。
想來一則是近來雲昭在京城聲名漸起,再則,這咒術隔空殺人的說法太過玄乎,沒什麼人敢信。
她停下腳步,開口道:“此案已交由刑部、大理寺、京兆府三司會審。
諸位若是有興趣,不妨靜待結果。想來用不了多久,便會真相大白。”
說完,她朝眾人微微頷首,轉身進了昭明閣。
昭明閣內,氣氛有些沉悶。
蘇淩雲坐在椅子上,臉上微微泛紅——卻不是羞的,而是氣的。
溫氏站在一旁,給她倒了杯茶,低聲勸慰:“彆氣了。跟個腦子糊塗的人置氣,不值當。”
她見雲昭進來,便嘆了口氣,道:“昭兒回來了。說來這事也不怪你母親心煩。
那陸擎今天已不是第一次來了。
昨日來時,人就坐在馬車裏,扒著車簾看了許久。
想不到今日居然還下車來,當眾說那些話……”
蘇淩雲抬起頭,看向雲昭,眼中帶著幾分歉意。
“昭兒,”她道,“我知你近來事忙,這些瑣事不該煩你。
我已經跟陸擎說清楚了,還讓人往陸府遞了信。
想必過了今日,他不會再來糾纏了。”
雲昭在她對麵坐下,看著她,沉默片刻,道:“此事母親自己拿主意便好。”
她的聲音平靜,卻帶著幾分認真:“您若是想再嫁,不必考慮我。隻需考慮您自己。”
蘇淩雲微微一怔。
雲昭繼續道:“您若是覺得陸擎好,想與他重修舊好,我不攔著。您若是覺得一個人過更自在,我也支援。”
蘇淩雲看著她,眼眶微微泛紅。
她沉默了很久,才搖了搖頭。
“我從前並不是個極有主意的。”她輕聲道,語氣裏帶著幾分自嘲,
“我知道自己雖有些才情,但並沒有足夠處事的智慧。性情清高卻逆來順受,是以接連被歹人算計。
嫁給你父親一回,險些命都沒了。這教訓,我也吃夠了。”
她頓了頓,抬起眼,目光清明而堅定:
“往後,我也不打算再婚。就這樣一個人過便罷。清清靜靜的,挺好。”
雲昭望著她,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好。”她道,“母親怎麼舒心,便怎麼過。”
她伸出手,握了握蘇淩雲的手。
蘇淩雲微微一怔,隨即回握住她的手,眼眶更紅了,卻強忍著沒有讓淚落下來。
雲昭這時想起什麼,道:“母親,溫姨,這位是殷夢仙殷姑娘。
她家中有些變故,暫時在咱們這兒住一陣子。”
殷夢仙上前一步,朝蘇淩雲和溫氏斂衽一禮:“殷夢仙,見過二位夫人。
日後暫住此處,給諸位添麻煩了。”
溫氏連忙扶起她,笑道:“殷姑娘不必多禮。
既然昭兒讓你住下,你便安心住著,缺什麼儘管說。”
正說話間,後院的門簾挑起,楊一鳴、楊婉晴父女二人相攜走出。
一見到殷夢仙,楊婉晴的身子便是一僵。
楊一鳴則下意識地側身,擋在了女兒身前,警惕地盯著殷夢仙,那目光裡滿是戒備。
雲昭看了他們一眼,道:“二位放心,殷小姐身上的狐媚已去。
從此以後,她與尋常人無異,不會再對任何人造成威脅。”
楊一鳴將信將疑地盯著殷夢仙看,好一會兒,才收回目光,微微點了點頭。
楊婉晴卻怔怔地望著殷夢仙,眼中閃過一絲悵然若失。
雲昭看著她這副模樣,心中瞭然。
她從袖中取出一張符紙,抬手寫下了一道符籙。那符籙落筆即成,隱隱泛起淡金色的光芒。
她將符籙遞給楊一鳴,道:“晚些時候,將此符燒成灰,化在水中,讓她服下。
這道符能安神定誌,驅散殘留的陰氣。”
楊一鳴雙手接過,鄭重道謝。
雲昭又道:“這段時間多讓她曬曬太陽,少往人多的地方去。陽氣足,陰邪自退。”
楊一鳴連連點頭,道謝不迭。
雲昭轉過身,看向楊婉晴和殷夢仙。
“二位姑娘,”她道,“可否借你們一滴血?”
楊婉晴和殷夢仙對視一眼,雖有疑惑,卻都沒有多問,各自伸出手指。
雲昭取出兩枚銀針,輕輕刺破她們的指尖,各取了一滴鮮血,滴入兩個小小的玉瓶中。
她將那兩枚玉瓶收入袖中,心中暗暗思忖。
若是她之前對薑綰心鬼胎一事的猜測不錯,那麼楊婉晴和殷夢仙被破身之時,應當被取走過處子鮮血。
日後若再見到薑綰心,隻需將這兩滴血滴在符籙上。
若血與薑綰心身上的氣息產生共鳴,便說明薑綰心和她身後的人,與豢養狐媚的人,息息相關。
雲昭將玉瓶收入袖中,摸了摸腰間的封靈玉盒,獨自一人往書房走去。
雲昭在案前坐下,取出腰間的封靈玉盒,輕輕放在桌上。
她深吸一口氣,雙手結印,口中默唸了幾句咒訣。
盒蓋緩緩開啟,一股幽冷的氣息從盒中逸散而出,書房裏的溫度彷彿都低了幾分。
盒中靜靜躺著一枚銀色的丹丸。
那丹丸僅有黃豆大小,圓潤晶瑩,泛著淡淡的銀光。
細細看去,銀光之中,隱隱纏繞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殷紅,如同血絲。
正是狐媚死前留下的妖丹。
雲昭深吸一口氣,閉上眼,將妖丹握在掌心。
同時開口召喚阿措依。
剎那間,無數破碎的畫麵在一人一鬼眼前重現——
雲昭快速略過那些並不重要的回憶,直到畫麵之中,出現一隻男人的手。
男人手指修長,骨節分明。
雲昭心頭猛地一跳。
衣袖是青灰色的,袖口綉著繁複的雲紋——
那是師父從前很喜歡的一件道袍。
這應當是師父當日取走狐媚“靈慧魄”時的情形。
畫麵再轉。
又一隻手朝它伸了過來。
那是一隻更為年輕的、養尊處優的手,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
一道男子的聲音響起,低沉而溫柔,帶著幾分蠱惑人心的意味:
“好可憐的小傢夥。我來渡你,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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