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未亮。
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打破了黎明前最深沉的寂靜。
鶯時迅速披上外衫,輕手輕腳走到門邊低聲詢問。
不一會兒,她匆匆折返,撩開內室的簾幔,對帳中已然睜開雙眼的雲昭低聲道:“司主,是薑府來人了。”
雲昭嗓音裡還殘留著幾分剛醒的沙啞,卻異常清明:“是老夫人不好了?”
“正是。”
跟在雲昭身邊日子久了,鶯時對自家姑娘這種近乎未卜先知的敏銳早已習慣,隻輕聲道,
“來的是薑玨。他說老夫人昨天半夜就不大好,半邊身子僵硬,竟是不能動了。”
是因她昨日派人傳話,聽說了薑珩在那番邦公主麵前屈膝當馬凳的醜聞,急怒攻心?
即便真是因此中風,也該是火速去請大夫,為何要輾轉來尋她?
畢竟,她和薑玨,可沒有半點交情。
鶯時又道:“說是府裡已經請了相熟的大夫來看過,施了針,也開了通絡活血的方子。
可老夫人服了葯,非但不見好,反而一直驚恐地瞪著眼睛,含糊地嚷嚷……
說屋裏、床邊有鬼,有黑色的影子纏著她,要來索她的命了。一整宿,鬧得闔府不寧。”
雲昭坐起身,帳外昏暗的光線勾勒出她沉靜的側影:“怕鬼,所以想起我這個據說能驅邪捉鬼的玄察司主了?”
鶯時輕聲道:“薑玨說……他有一個關於薑家的秘密,想說與大姑娘知道。
他說,如若大姑娘聽了,覺得這個秘密有價值,就答應他一個請求。”
她頓了頓,補充道,“他獨自一人來的,身邊連個小廝都沒帶,樣子看起來……很不一樣。”
雲昭靜默了片刻。
她沒興趣和薑家任何人做交易。
在她眼中,薑家上上下下,從薑世安、梅柔卿到眼前這看似稚嫩的薑玨,乃至床上那半死不活的老夫人,或早或遲,都是死人。
雲昭簡單梳洗,坐在桌邊,就著兩碟醬菜,慢條斯理地喝著熬得濃稠的白粥。
“讓他進來。”
簾櫳輕響,一個身影略顯單薄的少年走了進來。
薑玨上個月剛滿十歲,已然褪去了孩童的圓潤,開始顯露出小小少年的清雋輪廓。
他的眉眼繼承了薑家不錯的皮相,臉色惶然,嘴唇緊抿,眼神卻並遊移,反而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堅定。
雲昭平靜地端詳他片刻,淡聲開口:“你所謂的秘密,我不一定有興趣知道。即便我聽了,也不一定會答應你的任何要求。
話,想好了再說。在我這裏,沒有反悔的餘地。”
薑玨放在身側的手微微攥緊了衣角,他深吸一口氣,迎上雲昭的目光,聲音因緊張而有些發乾:“我的秘密,事關梅姨娘,和我的母親……楊氏。”
“前些日子,梅姨娘私下找到我,對我說……她纔是我的生身母親。她說,讓我從今往後,心裏要清楚誰纔是真正的娘親,要幫著親姐姐綰心,將來纔有好前程。”
少年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可是在我心裏,從我記事起,疼我、教我、夜裏為我掖被、病中為我熬藥的,隻有母親楊氏!她纔是我的娘親!
梅姨娘……她不過是客居在府上的一個姨娘!”
雲昭心中微詫,但麵上絲毫不顯。
她回想起楊氏生前對梅氏那種近乎詭異的維護,乃至臨死前仍不忘高聲要梅柔卿好生照料她一雙兒女……
“楊氏當年新寡,膝下無子,需要一個兒子來支撐二房門楣,穩固地位;
而梅氏需要一個名正言順的‘嫡子’身份來安置自己的兒子,確保你未來能分得家產,有所倚仗。
於是,這姐妹二人裏應外合,上演了一出‘移花接木’,是麼?”
薑玨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雲昭反應如此之快,剖析如此之準。
他點了點頭,臉色更白了幾分:“母親待我極好,我從未懷疑過自己的身世,直到梅姨娘親口對我說出真相……”
他喉頭哽住,眼圈不受控製地紅了:“我還知道,我母親不是被你害死的。她是死在了梅姨娘手上!
之後,梅姨娘為了轉移薑綰心身上惡咒,選中了我阿姊綰寧!
我親眼看到阿姊被那詛咒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最後氣息奄奄地被送去了莊上!”
少年的胸膛劇烈起伏,眼淚終究還是滾落下來,“祖母說,你是回來複仇的惡鬼,是來報復我們全家的……或許祖母說的是真的,但我不怕死。”
他伸出手,掌心裏是一把鑰匙:“這是祖母藏田產地契的鑰匙,我看過,那些本該是大伯母的東西。現在我把它交還給你。”
他抬起袖子狠狠抹了把臉,看向雲昭,眼神裡是一種與年齡不符的複雜:
“我隻有一個請求,真有那一天,你要處置我的時候,請把我和我阿孃、阿姊的屍身葬在一處。在我心裏,我的親人,唯有她們。”
說完,他後退一步,撩起衣擺,朝著雲昭規規矩矩、端端正正地磕了一個頭。
雲昭靜靜地看著他伏地的背影:“梅氏是你的親娘,薑世安是你的生父。
告訴我這些,還把祖母的私庫鑰匙給了我,等於背叛他們。你心裏,就毫無不捨?”
薑玨緩緩直起身,臉上露出一抹慘淡到極致的笑容:“在大姐姐心裏,會把薑世安當成你爹嗎?”
雲昭沉默了片刻,語氣毫無波瀾:“是他,從未把我當成過他的女兒在先。”
在薑世安眼裏,薑府所有的子女,都隻是隨時可以捨棄或利用的棋子,是維繫他權勢利益的工具。
薑玨扯了扯嘴角:“大姐姐說的不錯。父不賢,子何以孝?在我心裏,也從未把他們倆……真正當作過我的爹孃。”
雲昭看著薑玨那雙過早染上死氣的眼睛,心中瞭然。
薑玨原本的世界裏,父親早逝,但有慈母愛姊,二房嫡子的日子,幸福且安穩。
他或許曾崇拜那位官居尚書、威嚴持重的大伯薑世安,也曾對那位總是溫柔含笑的梅姨娘心存好感。
可一夕之間,最崇拜的大伯成了他難以啟齒的生父,身份微妙的梅姨娘竟是生母!
而視他如珍寶的養母和相依為命的姐姐,竟都死於梅氏這位生母之手!
梅柔卿機關算盡,殊不知正是她的貪婪與狠毒,已經徹底毀了這個年僅十歲的少年。
這孩子已存死誌!對繼續活著,沒有任何指望了!
雲昭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肯定,“我可以答應你。”
她站起身:“走吧。我與你一同回趟薑府。”
薑府距離皇宮更近一些,左右待會兒她也要進宮麵聖,順道去探望一下病重的祖母,也算全了她一片“孝心”。
*
雲昭繞過影壁,走入薑府。
前後不過短短數日,這座昔日代表著清貴與權勢的尚書府邸,已然顯露出行將傾頹的凋敝之象。
府內花木許久未曾精心修剪,顯得有些雜亂;迴廊的地麵落著未被及時清掃的枯葉;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陳腐與藥味混合的沉悶氣息。
當雲昭在薑玨的引領下,步入內院時,沿途遇到的零散僕役無不投來混雜著驚奇與敬畏的目光。
玄察司主是近來京城風頭最勁的人物,而她還有另一重身份——
薑府走失整整十六年、四個月前才歸家的“真千金”。
而自這位薑司主回府之後,薑家的日子便急轉直下。
先是夫人蘇氏毅然和離,帶走大部分嫁妝;
緊接著,尚書府的禦賜匾額被摘下,薑世安貶官;
府中用度驟減,僕人被裁撤了一波又一波;
再後來,陛下申飭旨意下達,薑世安和薑珩父子被杖責後,躺在擔架上血肉模糊地抬回來;
宮裏更是每日都準時遣內侍前來,敦促薑老夫人跪在佛前誦念《女德》兩個時辰,風雨無阻!
還不到三天,養尊處優半輩子的薑老夫人就徹底病倒了,昨夜更是莫名其妙從床榻上直挺挺摔了下來,成瞭如今這般模樣。
如今,老夫人偌大的院落裡,隻剩下兩個粗使嬤嬤和一個年邁的貼身侍女勉強伺候著。
往昔的煊赫熱鬧,恍如隔世。
屋內光線昏暗,窗戶緊閉。
薑老夫人躺在拔步床上,花白的頭髮淩亂地散在枕上,麵色是一種不祥的青灰色。
聽到腳步聲,薑老夫人渾濁的眼珠艱難地轉動,當看清走進來的是雲昭時,那眼底先是茫然,隨即猛地迸射出強烈的怨毒。
雲昭在離床榻幾步遠的地方站定:“聽說祖母身子不爽利,夜裏還見了‘不幹凈的東西’,孫女心中擔憂,特意起了個大早過來瞧瞧。”
薑老夫人半邊身子麻痹,動彈不得,但嘴巴還算利索。
她用盡渾身力氣罵道:“你這黑了心肝的小蹄子!當日在宮裏……你就眼睜睜看著你的祖母、父親、兄長被打!半句也不曾為家中求情!
當年就是世安心軟,沒聽我的,就該把你直接溺死在尿桶裡,哪還容你這禍害今日猖狂!
你別以為現在得意……你等著!你命硬克親,遲早要遭報應的!”
雲昭臉上連一絲波瀾都沒有升起,她甚至輕輕笑了一聲:
“祖母怕是病糊塗了。”
她緩緩上前一步,俯身看著薑老夫人那雙寫滿怨毒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說道:
“你,算我哪門子的祖母?自我出生至今,你可曾給過我一粒米、一寸布?可曾養過我一天?”
“薑世安,又算我哪門子的父親?我落地不過數個時辰,便被他親手丟棄於荒山野嶺,任由豺狼啃噬,風雪掩埋!”
“薑珩,又算我什麼兄長?他不過是個鳩佔鵲巢的冒牌貨!一個自小被生母養在煙花之地的賤種!”
她的聲音並不高亢,卻帶著一種斬金截鐵的力度:
“我此生最大的報應,就是不幸生在薑家,有你們這群蠅營狗苟、心腸爛透的垃圾,做了我的‘祖母’、‘父親’和‘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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