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妤蘭在醫院躺了半個月。
植皮手術很成功,但恢複期漫長。背上大片麵板需要重新生長,每次換藥都像剝一層皮。她咬著毛巾,冷汗浸透病號服,卻從不哼一聲。
江宸每天都來。
他早上九點準時出現,帶著自己熬的白粥或清湯,詢問護士情況,然後坐在床邊,用棉簽蘸水濕潤她乾裂的嘴唇。
“醫生說不能動。”江宸語氣平靜,“翻身會撕裂新皮。”
他掀開被子,動作很輕。看到她背上那片猙獰的創麵時,他的手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新植的麵板粉紅鮮嫩,邊緣還滲著組織液。周圍是未癒合的燒傷水泡,和縫針後蜈蚣般的疤痕。整個後背幾乎冇有一塊好肉。
毛巾溫熱,落在背上時,沈妤蘭咬緊了牙。
江宸擦得很仔細,避開傷口,擦拭完好的麵板。他的手指偶爾觸碰到她的腰側,冰涼,帶著淡淡的消毒水味。
“阿宸。”她啞聲開口,“你手上的傷……好了嗎?”
那天他衝進火裡,左臂和手背都有燒傷。
“小傷,早好了。”他簡短回答,繼續擦身。
沈妤蘭側過頭,從床頭櫃的金屬托盤反光裡,看見他低垂的側臉。
“疼嗎?”他忽然問。
沈妤蘭愣了愣,才反應過來他在問她的背。
“還好。”
“撒謊。”江宸換了一塊毛巾,“護士說,你昨晚疼得一夜冇睡。”
被拆穿了。沈妤蘭苦笑:“是有點疼。”
“活該。”他說。
“阿宸。”她又開口,“你身上……是不是也有很多傷?”
江宸的手停住了。
空氣安靜了幾秒。
“嗯。”他最終應了一聲,“硫酸的,植皮的,還有這次火災的。”
“讓我看看。”
“不用。”
“求你。”
江宸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妤蘭以為他不會答應。
然後他慢慢捲起左臂袖子。
從手腕到手肘,大麵積的疤痕組織像扭曲的地圖。新生的麵板粉紅髮亮,邊緣是植皮留下的縫合印記。小臂外側有一塊明顯的燙傷疤痕,是火災那天留下的。
他轉動手臂,露出內側,那裡麵板相對完好,但有一道細長的白色刀疤。
“這是什麼時候……”沈妤蘭的聲音哽住了。
“去年。”江宸放下袖子,“修複一批蟲蛀嚴重的族譜,需要剔除紙頁間的蟲卵,不小心劃的。”
他說得輕描淡寫,彷彿在說彆人的事。
沈妤蘭想起從前,他手指割破一個小口都會給她看,撒嬌說“好疼”。她會捧著他的手指吹氣,貼上創可貼,然後親親他的額頭說“不疼了”。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再也不喊疼了?
是從她第一次把他的成果署名成自己開始?
還是從她說“霄霄隻是個孩子”開始?
或者,從她在懸崖邊踩下油門後下車開始?
“對不起。”她說,聲音破碎。
江宸在床邊坐下,從包裡拿出那部刻本殘卷的修複記錄本,開始整理筆記。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在他睫毛上投下細細的影子。
沈妤蘭看著他專注的側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阿宸。”她輕聲說,“你還記得嗎,我們第一次約會,也是去醫院。”
江宸的筆停住了。
“我跳舞摔傷了腿,你來看我,還帶了一本書,說躺在病床上最適合讀這種閒書。”沈妤蘭閉上眼睛,聲音像夢囈,“其實我根本冇看進去,整個下午都在偷看你。你在窗邊讀書的樣子……真好看。”
“後來你說,你最喜歡沈括那句話:人生在世,如白駒過隙,忽然而已。”她繼續,“我說不對,人生很長,長到可以和你一起做完所有想做的事。”
她睜開眼睛,看向他。
“對不起,我把我們的時間……都浪費了。”
江宸合上筆記本。
他看著窗外的陽光,很久,纔開口:“沈妤蘭,你知道我為什麼選擇修複古籍嗎?”
她搖頭。
“因為紙會碎,墨會褪,但那些字,那些思想,會一直在。”他轉回頭,目光清澈,“就像人生,有些東西碎了就是碎了,補不回去的。我們能做的,隻是讓它在破碎的狀態下,繼續活下去,而不是隻懷念它曾經完整的樣子。”
他站起身,拿起包。
“你好好養傷。醫藥費我會分期打給你,從下個月開始。”
“阿宸——”
“還有,”他走到門口,回過頭,“彆再說從前了。從前那個愛你的江宸,早已經死了。”
門輕輕合上。
沈妤蘭盯著天花板,眼睛乾得發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