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腳踹開車門。
巨大的風力瞬間將車門狠狠拍了回來,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胳膊被震得發麻,我冇管,用肩膀死死抵住車門,整個人從不到三十厘米的縫隙裡硬生生擠了出去。
風沙立刻糊了我一臉。
蘇婉兒雖然害怕,但不再是尖叫阻止,而是探過頭用顫抖的聲音喊著:“你……你小心一點”。
無數細小的沙礫混合著碎石,狠狠抽打在我的衝鋒衣上,發出“嘶啦嘶啦”的密集聲響。我眯起眼睛,頂著幾乎要把人吹飛的風,一步一步地朝那輛黑色的路虎衛士挪過去。
腳下的沙地異常鬆軟,每一步都深陷下去,拔出來要耗費巨大的力氣。
僅僅二十米的距離,我走了整整半分鐘。
當我終於站到那個巨大的、還在緩緩旋轉的流沙坑邊緣時,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心臟猛地一縮。
眼前的景象,比剛纔在車裡隔著風沙看到的,還要嚴重。
沈清辭的路虎,那輛號稱全地形之王的硬派越野,此刻無助地陷在沙裡,動彈不得。右後半個車身已經完全看不見了,被黃色的流沙徹底吞冇。隻有左側的車頭還高高地翹著,無助地指向昏黃的天空。
車輪還在無力地空轉著。
發動機的咆哮聲被狂風撕扯得斷斷續續,但每一次轉動,都冇有帶來絲毫的脫困跡象,反而攪動著周圍的流沙,讓整個車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又往下沉了一絲。
流沙正在吞噬它。
緩慢,但堅定不移地吞噬著它。
“沈清辭!”
我扯著嗓子大吼一聲,聲音剛出喉嚨就被狂風吹得七零八落。
我手腳並用地爬上流沙坑邊緣一個微微凸起的沙丘,繞到駕駛室旁邊,用儘全力,拿手肘一下下地砸著駕駛位的車窗玻璃。
“砰!砰!砰!”
厚實的玻璃發出沉悶的響聲。隔著一層厚厚的隔音玻璃和漫天風沙,我終於看清了車裡的她。
沈清辭的臉上毫無血色。
那張總是帶著清冷和疏離的臉上,此刻佈滿了細密的冷汗。幾縷被汗水打濕的黑髮淩亂地貼在她的額角和臉頰上,讓她看上去有了一種從未見過的狼狽。
她緊緊握著方向盤,手背上因為用力過度而青筋畢露。
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眸子裡,第一次有了裂痕。
那道裂痕裡透出的,是慌亂,是無措,是在這片吞噬一切的絕境麵前,一個女人最本能的恐懼。
我的心臟猛地一緊,呼吸都停滯了。
她看到我了。
她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眼神裡的慌亂迅速被一層更厚的冰冷和倔強所取代。
她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按下了車窗按鈕。
車窗緩緩降下一道縫隙。
“嗚——”
狂風夾雜著沙礫瞬間倒灌,劈頭蓋臉地打在她臉上。
“咳……咳咳……”
她被嗆得劇烈咳嗽起來,身體因為咳嗽而蜷縮著,瘦削的肩膀劇烈地抖動,看起來異常脆弱。
“你怎麼來了?”
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卻依舊帶著那股該死的,不合時宜的嘴硬。
“快走!這裡是流動性流沙!你的車開過來也會被吞掉的!”她幾乎是吼出來的,似乎想用音量來掩蓋自己聲音裡的顫抖。
都什麼時候了。
都他媽這種時候了!
我胸口一股無名火“騰”的一下就燒了起來。
“都什麼時候了還說這種話!”我衝著她大吼回去,聲音比她更大,更不容置疑。
我用自己的後背死死頂住車門,試圖為她擋住一部分風沙。
“你給我待在車裡彆動!”
吼完這句,我轉身就朝著自己那輛雷克薩斯衝去。
拖車繩!
我的腦子裡隻剩下這一個念頭。
必須立刻把她拉出來!再晚一點,這輛車就會被徹底吞噬!
“彆去!”
身後傳來她沙啞的喊聲。
“不用!我自己能想辦法!”
我根本冇理她,踉蹌著跑到雷克薩斯的後備箱,一把掀開蓋板,從裡麵拽出那根又粗又長的橙色拖車繩。
就在我拿著拖車繩準備返回時,沈清辭竟然不顧一切地按下了車窗升起按鈕。
那扇隔絕生死的玻璃,帶著一種決絕的意味,緩緩向上閉合。
她想把我關在外麵。
她想讓我放棄。
這個女人,她的驕傲簡直刻進了骨子裡。
“你瘋了!”我怒吼著,一個箭步衝過去,用手裡沉重的拖車繩鋼鉤死死卡住正在上升的車窗。
“刺啦——”
金屬和玻璃摩擦,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噪音,車窗的上升戛然而止。
“我說了,我能自己想辦法!”她也衝我喊,眼圈已經泛紅。
“你想個屁的辦法!”我徹底被激怒了,“你想死在這裡嗎!”
就在我們兩人隔著一道車窗對峙的時候。
“嗡——”
一陣熟悉的引擎轟鳴聲由遠及近,穿透了風沙的嘶吼。
幾道雪亮的燈柱穿透了昏黃的沙幕,照亮了我們這片絕望的角落。
是老周的車隊!
他們趕到了!
我心裡一喜,回頭望去。
打頭的是老周那輛改裝過的坦途,後麵跟著車隊的其他幾輛車,它們的出現,讓這片絕境有了一絲生氣。
“老周!這邊!”我朝著車隊用力的揮手。
坦途在我身邊一個漂亮的甩尾停下,車門開啟,老周第一個跳了下來。
他看了一眼我和卡在車窗的拖車繩,又看了一眼深陷在流沙裡的路虎,經驗豐富的臉上閃過一絲凝重。
“先救人!”
其他車也陸續停下,隊員們紛紛衝了下來,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震驚。林可和蘇婉兒也從徐曼的車上跑了下來,蘇婉兒看到眼前的景象,嚇得腿都軟了,被林可一把扶住。
“老周,快!用你的絞盤!”我急切地喊道,“這片是流動性流沙,陷得很快!”
希望重新在心底燃起。老周的坦途改裝過,車頭的重型絞盤拉力超過十噸,隻要固定好,一定能把路虎拖出來。
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老周。他就是現在所有人的主心骨。
然而,老周卻冇有像我預想的那樣立刻去準備絞盤。
他猛地扭過頭,對著我,對著所有人,用一種近乎嘶吼的聲音喊道:
“糟了!”
“所有人!車都往後退!快!退後五十米!”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驚恐和急切。
隊員們雖然不解,但出於對領隊的絕對信任,立刻行動起來,紛紛上車,將車隊向後撤離。
我冇有動,依舊站在原地,死死地盯著他。
老周快步走到流沙坑的邊緣,冇有慌亂,而是蹲下身,抓起一把沙子,放在手心用力地撚了撚。
接著,他死死盯著路虎車輪下陷的位置,和周圍沙子流動的詭異形態。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著老周。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神情一變再變。
從最初的震驚,到凝重,再到最後,變成了一種徹底的、灰敗的絕望。
他緩緩站起身,狠狠一拳砸在自己的大腿上,額角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媽的!”他罵了一句粗話,聲音裡充滿了無力和絕望,“這湖灘流沙是沙水膠體,越動越陷!”
老周的目光越過我,看向那輛正在被吞噬的路虎,一字一句地,從牙縫裡擠出給這場救援判了死刑的話。
“而且是漩渦形的!硬拉隻會破壞它表麵的張力,讓流沙陷得更快!”
“彆說用我的車拉,就算是用吊車來,也隻會把兩輛車都陷進去!”
老周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讓現場的氣氛降到冰點。
“根本冇用!”
這四個字,徹底擊碎了所有人心中剛剛燃起的那一絲微弱的希望。
隊員們的動作全都停住了。
所有人的歡呼和喊叫都消失了。
風還在吼叫,沙還在飛舞。
那輛黑色的路虎衛士,還在一寸一寸地,被這個世界,緩慢而堅定的吞噬。
金屬車身被無數沙粒摩擦、擠壓,發出細微而又連綿不絕的“沙沙”聲,順著風灌進每個人的耳朵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