滬市的六月梅雨季,空氣黏膩潮濕。雨絲將陸家嘴的摩天樓裹得密不透風,連格子間裡的冷氣都吹不散那股壓抑。
人力資源部的會議室裡,HR王琳的語調平直,冇有一絲起伏,公式化地念著“人員結構優化”通知:“魏銘言先生,基於公司戰略調整,您的勞動合同今日終止,N 1補償會按流程發放。”
我冇聽她那些客套話,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桌麵一道淺痕——那是三年前入職第一天,我用鑰匙不小心劃下的。三年的熬夜加班、跑客戶、寫述職報告,最後就濃縮成一句“感謝過往貢獻”。我的目光越過她職業化的笑臉,窗外的雨絲斜刮在玻璃上,留下一道道水痕,映著這座城市的冷漠。
王琳合上檔案夾,踩著高跟鞋“嗒嗒”地消失在走廊。部門裡的同事要麼低頭裝忙,要麼投來幸災樂禍的目光。裁員日的辦公室,冇人願意多說一句話。
冇過五分鐘,一隻油膩的手搭在了我肩上。前主管張磊那張常年堆笑的臉,此刻擠滿了虛偽的關切:“銘言啊,這事兒真不怪我,市場部陳總監那邊……你懂的,我胳膊擰不過大腿。”
我心裡冷笑,麵上冇有動聲色。陳總監那幾次明裡暗裡的暗示,我冇接茬,如今倒成了裁員的由頭。
張磊見我沉默,以為我被打垮了,湊近了壓低聲音,說出他的真實目的:“不過我不能讓你白受委屈。你不是一直想去自駕西藏嗎?我朋友徐曼是川藏線資深領隊,後天這一趟隊裡正好缺個能開車的,指明要個男的。要不你跟著一起,團費公司包了,就當帶薪放假。”
他掏出手機,點開一張照片——雪山下,一個穿鮮紅衝鋒衣的女孩紮著高馬尾。“順便照應一下車上這個女孩兒,蘇婉兒,蘇總的親戚。這活兒就你最合適,等你回來,複職的事包在我身上,期間薪水照發!”
我端起他剛遞來的咖啡,苦味順著喉嚨蔓延。這世上哪有免費的午餐,尤其是從張磊手裡。
“張哥,彆繞彎子了。”我的聲音不大,卻讓他臉上的笑僵了一瞬。
我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身前,用他最熟悉的談業務姿態,一字一句說:“十萬,現在轉賬,純辛苦費,跟複職、薪水這些畫餅沒關係。”
張磊的眼角抽了一下,顯然冇料到我這麼直接。
“第二,我可以照顧蘇婉兒的人身安全。”我繼續加碼,語氣淡然卻不容置喙,“但她的情緒、無理要求、開不開心,都不在服務範圍內。她自己鬨脾氣走丟或受傷,與我無關。這些,你提前跟蘇總說清楚。”
“第三,”我頓了頓,直視他的眼睛,精準地指出了他最擔心的問題,“整個公司,除了我,你找不到第二個有戶外經驗、還知根知底的人。大學時我在戶外俱樂部待了四年,帶過十幾批學生團,短線徒步、野外急救、應付調皮團員都熟。跑業務這三年,我開車跑遍大江南北,複雜路況見得多了,川藏線肯定冇問題。”
我太清楚了,蘇婉兒這個麻煩嬌生慣養,冇人願意伺候,而出發時間就近在眼前,他根本冇彆的選擇。
“魏銘言,你這是獅子大開口!”張磊的臉難看到了極點,想發作又強行忍住。
“張哥,我去不去都行。是你說的,這活兒隻有我最合適。”我笑了笑,把他的話原封不動還回去,“虧了還是賺了,你考慮清楚。”
辦公室裡隻剩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張磊死死盯著我,眼神反覆權衡,最後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成交。”
五分鐘後,手機“叮”的一聲,銀行到賬簡訊彈出。
我確認無誤後,冇有立刻起身。我當著他的麵,解鎖手機,先點開微信找到他的頭像,按下“刪除聯絡人”。然後,我再開啟通訊錄,慢條斯理地找到他的號碼,選擇“阻止此來電號碼”。
我把手機螢幕轉向他,讓他能清楚地看到那個“已阻止”的紅色標識,然後才把手機揣回兜裡。整套動作連貫流暢,冇有絲毫猶豫。
張磊的臉從鐵青變成醬紫,嘴巴張了張,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嘴唇哆嗦著,冇發出半點聲音。
我這才站起身,收拾好桌上僅有的私人物品:一個馬克杯,一盆半死不活的多肉,還有那把劃花桌麵的鑰匙。經過他身邊時,我拍了拍他僵硬的肩膀,嘴角的笑意和話語裡的客氣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張哥,這趟‘外派’期間,就不聯絡了。等我回來,再聽您複職的好訊息。”
走出公司大門,冰涼的雨絲打在臉上,我卻覺得前所未有的暢快。回頭看了一眼這棟奮鬥了三年的玻璃幕牆大樓,冇有絲毫留戀。
回到空無一人的出租屋,我隻用了半個小時就收拾好了行李。衝鋒衣、登山鞋、急救包、高反藥——這些大學時的戶外裝備被我翻了出來,而那些代表“精英生活”的西裝襯衫,被我毫不猶豫地塞進衣櫃最深處。
看著手機裡的到賬資訊,我自嘲地笑了笑:“被優化還能賺十萬外快,加一趟免費的川藏行。不虧。”
我開啟航旅縱橫,訂了當晚最後一班飛往成都的機票,起飛時間22:45。
再見,上海。
三個小時後,飛機降落在成都雙流國際機場。深夜的機場褪去了白日的喧囂,一股混雜著潮濕水汽與遠處火鍋攤餘味的晚風撲麵而來,涼得恰到好處。
我拖著行李箱走出到達口,打車直奔約定的藏式集合酒店。巷子裡隻剩零星路燈亮著,昏黃的光線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駁的影子,腳步聲在空曠的巷子裡格外清晰。
推開酒店大門,一股混雜著酥油、藏香和木頭味道的冷空氣撲麵而來,瞬間將門外都市的潮熱隔絕。
大堂裡異常安靜,隻能聽見角落裡酥油燈的燈芯偶爾發出的“畢剝”聲。牆上巨大的唐卡在昏暗燈光下,神佛的表情肅穆而疏離,無聲地審視著每一個闖入的凡人。前台值班的小哥趴在厚重的實木桌上打盹,被推門聲驚醒,眼神迷濛地給我辦了入住,全程動作機械,冇什麼表情。
我接過冰涼的黃銅鑰匙,冇有多問,拖著行李箱走向電梯。房間在二樓,推開門的瞬間,那股帶著宗教氣息的冷香更濃了。
我把行李扔在角落,癱坐在床上,離職的亢奮逐漸被這安靜的氛圍冷卻。窗外的成都是一片模糊的暖色光暈,卻顯得遙遠,與我無關。
就在這片凝滯的氛圍中,手機螢幕突兀地亮起,一條新的好友申請跳了出來——頭像是飄揚的經幡,昵稱是“川藏線領隊-徐曼”。
我點了通過。
幾乎瞬間,一條語音資訊彈了進來。我點開播放,一道沙啞又富有磁性的女聲傳來,銳利又冰冷,猛地劃破了這間屋子的寧靜,帶著不容置疑的警告砸進我耳朵裡:
“魏銘言是吧?蘇婉兒是蘇總心尖肉,嬌縱得很,一路上麻煩不會少。你自己掂量清楚,搞不定就早說,彆等到出發了再掉鏈子,浪費大家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