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解脫
"張沐辰,公司戰略調整,你這個崗位被優化了。"
HR小姐姐的聲音很溫柔,語速均勻,像是提前排練過無數遍。她推過來一份離職協議,眼神裏帶著一絲同情——大概是因為張沐辰工位上的全家福照片。
張沐辰接過來翻了翻,N 1的賠償方案寫得清清楚楚。
"今天可以走嗎?"他問。
HR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對方會問這麽幹脆的問題:"手續的話……今天辦完,明天就不用來了。"
"行。"
張沐辰在協議上簽下自己的名字,筆跡流暢,甚至帶著點解脫的輕快。
回到工位收拾東西的時候,張沐辰發現自己要帶走的東西少得可憐。
一個用了三年的機械鍵盤,一個保溫杯,一張全家福照片。
至於那些"公司資產"——顯示器、主機、工牌、門禁卡——全部留在原位,像是給後來者騰地方。
隔壁工位的李偉探過頭來:"辰哥,真走了啊?"
"嗯。"
"那以後有什麽打算?"李偉的聲音裏帶著點微妙的好奇,"要不我給你內推一下?我們組正好缺人,就是可能得加班多一點——"
"不用了。"張沐辰笑了笑,把鍵盤塞進雙肩包,"我準備回老家躺一陣。"
李偉的表情精彩極了,像是在看一個物種的多樣性。
"躺……躺平?"
"對,躺平。"
張沐辰背上包,朝他擺擺手:"回見。"
走出工位區的時候,他聽到身後傳來另一個聲音,是和他同級別的前端工程師王浩:"張哥走了啊?正好,他那個模組我早就看不慣了,程式碼寫得跟屎一樣……"
張沐辰腳步頓了頓,沒回頭。
無所謂。
反正那些屎山程式碼,等他們需要重構的時候,自然會想起他的好。
走出公司大樓的時候,陽光正好打在臉上,有點刺眼。
張沐辰站在台階上,深深吸了一口氣。
沒有難聞的消毒水味,沒有中央空調的幹燥感,沒有永遠響個不停的釘釘訊息。
自由的味道。
他掏出手機,給老婆發了條訊息:"老婆,我被裁了。"
三秒後,電話打過來。
"什麽情況?不是說上個月剛漲完工資嗎?"
"戰略調整,部門優化。"張沐辰的語氣很平靜,"N 1,賠了大概半年工資。"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傳來老婆的聲音,帶著點調侃:"那你準備怎麽辦?繼續找工作還是——"
"回老家。"
"回老家幹嘛?"
"躺平。"
又是沉默。
然後老婆笑了:"行,回來吧。孩子們也想爺爺奶奶了。正好休息一陣。"
張沐辰的嘴角揚起:"好。」
掛掉電話,他開啟訂票軟體,買了最近一班回老家的高鐵票。
二等座,四個半小時。
不用像以前出差那樣坐紅眼航班,不用報銷,不用寫差旅報告,不用跟任何人報備。
他想幾點到就幾點到。
老家是北方的一個小城,沒什麽存在感,地圖上放大好幾倍才能找到標注。
但張沐辰喜歡這裏。
節奏慢,物價低,熟人社會,人情味濃。
出了高鐵站,爸媽已經在出口等著了。
"怎麽突然回來了?"老媽一見麵就追問,"工作順利不?出什麽事了?"
"沒出事,就是被裁了。"
張沐辰把包放進後備箱,拉開車門坐進副駕。
"被裁了?"老媽的眉頭皺起來,"那怎麽辦?要不要再找一個?你那個專業應該好找吧——"
"媽,我想躺一陣。"
"躺什麽躺,你還年輕——"
"老婆同意了。"張沐辰打斷她,"讓我休息幾個月。"
後座的老爸一直沒說話,這時候終於開口了:"那就先歇著。年輕輕的,別把自己逼太緊。"
老媽瞪了他一眼,但也沒再說什麽。
張沐辰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風景,突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晚上,等孩子們睡著後,張沐辰坐在書房的電腦前。
說是書房,其實就是次臥改的,空間不大,但放得下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
他本來以為自己會好好休息,看看劇,打打遊戲,享受一下"躺平"的快樂。
但腦子裏總有一個聲音在轉。
那個聲音在說:為什麽不做一個真正有用的東西呢?
不是給公司做的,不是給甲方做的,不是為了KPI和OKR,是真正自己想做的東西。
張沐辰盯著螢幕,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麵。
他想起自己上學時寫的第一個程式,想起剛工作時對技術的熱情,想起那些通宵debug的夜晚——那時候他是真的快樂,因為程式碼能解決他覺得有意思的問題。
什麽時候開始變得不快樂了呢?
大概是進入大廠之後吧。係統越來越複雜,需求越來越離譜,加班越來越多,而他能做主的空間卻越來越少。
他變成了一顆螺絲釘,一顆會呼吸的、會寫程式碼的、可替換的螺絲釘。
"不想當螺絲釘了。"張沐辰喃喃自語。
他開啟電腦,新建了一個資料夾。
名字還沒想好,但直覺告訴他,這個資料夾裏會裝下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就在這時——
電腦右下角突然彈出一個彈窗。
不是廣告,不是係統通知,而是一行奇怪的文字:
「檢測到合適宿主。天機係統……開始連線……」
然後螢幕閃了一下,彈窗消失了。
張沐辰眨眨眼,以為是自己看錯了。
他開啟工作管理員,後台幹幹淨淨,什麽異常程式都沒有。
"大概是顯示卡驅動出bug了吧。"他自言自語,關掉了彈窗。
但不知道為什麽,他的心跳快了幾拍。
那個名字——天機——莫名地刻在了他的腦海裏。
也許是錯覺吧。
他搖搖頭,決定先睡覺。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畢竟,他現在最重要的事,是躺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