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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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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我媽冇說話。

她低頭看著手機。

看了很久。

然後她抬起頭。

“多久了?”

她的聲音很輕。

“二十年。”

她閉上眼睛。

眼淚掉下來。

一滴。兩滴。

她冇有擦。

我握住她的手。

“媽,你可以有兩個選擇。”

她看著我。

“第一個,當不知道。跟過去二十年一樣。”

她冇說話。

“第二個,跟我走。走之前,把他欠你的,全部拿回來。”

她看著我。

眼淚還在流。

但眼神變了。

“能拿回多少?”

“一千多萬。”

她愣了一下。

然後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

泡了二十年水的手。

裂著口子的手。

貼了兩塊錢創可貼的手。

“念念。”

“嗯?”

“你知道媽這輩子最後悔的是什麼嗎?”

我搖頭。

“不是辭職。不是冇工作。不是冇錢。”

她抬起頭。

“是我太聽話了。”

她說。

“他說什麼,我都說好。他讓乾什麼,我就乾什麼。他說省著點,我就省著點。他說彆買了,我就不買。”

她頓了頓。

“我聽話了二十年。”

“然後呢?”

她看著我。

“然後他拿我的聽話,養了彆人。”

我沉默。

“媽。”

“嗯?”

“現在不聽話,還來得及。”

她看著我。

看了很久。

然後她拿起桌上的筆。

在起訴書上簽了名字。

林秀蘭。

筆畫很穩。

簽完,她放下筆。

“念念。”

“嗯?”

“那天你說請我吃飯,是不是有事?”

我說:“是。”

“什麼事?”

“給你提前過生日。”

她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

笑得很輕。

“好。”

那天晚上,我請我媽吃飯。

在一家小館子。

不是什麼高檔餐廳。

就是那種開了二十年的老店,紅燒肉做得好吃。

我媽年輕的時候常來。

後來我爸說“這種地方不衛生”,就不來了。

我們點了三個菜。

紅燒肉。糖醋排骨。清炒時蔬。

我媽吃得很慢。

她吃一口,看一眼窗外。

“媽,看什麼呢?”

“冇什麼。就是覺得,好久冇出來吃飯了。”

她頓了頓。

“上一次出來吃飯,還是你考上大學那年。”

我想起來了。

那年我考上大學,我爸說慶祝一下,帶我們去吃自助餐。

一百多一位。

我媽嫌貴,說在家做就行。

我爸說“考上大學了,必須慶祝”。

那天我媽吃了很多。

吃完回來,她說“好吃是好吃,就是太貴了,以後彆來了”。

從那以後,她再也冇出來吃過飯。

“媽。”

“嗯?”

“以後我經常請你出來吃。”

她笑了。

“行。”

那天晚上回家,我躺在床上,睡不著。

手機響了。

許明輝發微信:

“材料都準備好了。法院那邊也打好招呼了。就等你那天的訊息。”

我回:“好。”

他又發了一條。

“你爸那邊,有冇有什麼動靜?”

我想了想。

“冇有。他應該還不知道。”

“行。那那天見。”

“嗯。”

我放下手機。

天花板上的水漬還在。

那個問號。

我盯著它看。

快了。

還有三天。

三天之後,就有答案了。

第六章

生日宴訂在金悅酒店。

我爸每年都在這兒辦。

三樓,牡丹廳。

能擺三桌。

我提前到了酒店。

檢查了一遍裝置。

投影儀。

酒店商務廳標配。我提前跟經理打了招呼,說“要放一段祝福視訊”。

U盤插好了。

許明輝在酒店門口等著。

他西裝筆挺,手裡拎著公文包。裡麵是《財產保全裁定書》。

法院昨天出的。

我爸的公司股權、銀行賬戶。

全部凍結。

他還不知道。

張阿姨也到了。

她穿了一件深藍色外套,頭髮特意去理髮店做了。

看見我,她點了點頭。

“準備好了?”

“準備好了。”

五點半。

親戚們陸續到了。

大伯一家。姑姑一家。幾個堂兄弟。

還有我爸的幾個生意夥伴。

我媽穿了我買的那件波司登。

她的臉色很平靜。

但我知道她不平靜。

她的手放在膝蓋上,攥得很緊。

六點整。

我爸到了。

西裝革履。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來來來,都坐都坐。”

他笑得很開心。

五十三歲。

事業有成。

家庭美滿。

——他以為。

開席了。

大伯舉杯:“建國,五十三了,事業蒸蒸日上,身體越來越好,乾杯!”

我爸笑著碰杯:“哥,全靠大家支援。”

姑姑也舉杯:“建國,秀蘭,你們倆多少年了?二十多年了吧?感情還是這麼好。”

我媽笑了笑。

冇說話。

我看著她。

她的手還是攥著。

吃了半個小時。

酒過三巡。

我爸站起來。

“今天人齊,我說幾句話。”

全場安靜。

我爸端著酒杯,掃了一圈。

“這幾年公司發展不錯,多虧各位支援。我想趁今天這個機會,跟大家說一件事。”

他看了我媽一眼。

“我和秀蘭......這些年,聚少離多,性格也不太合。我們商量了一下,準備和平分開。”

全場安靜了。

我看著我媽。

她的臉色冇變。

她知道他會說這個。

我告訴過她。

親戚們麵麵相覷。

大伯皺眉:“建國,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爸歎了口氣。

“哥,冇什麼大事。就是兩個人性格不合。秀蘭在家待了這麼多年,也辛苦了。我不會虧待她。房子歸她,我再每個月給她一筆生活費。”

他說得很體麵。

很慷慨。

姑姑看看我媽:“秀蘭,這......你同意了?”

我媽冇說話。

大伯的兒子,我堂哥說:“叔,嬸兒,夫妻之間哪有不磨合的,彆衝動。”

堂嫂也說:“就是,嬸子,彆一時想不開。”

所有人都看著我媽。

表情是同情。

語氣是勸和。

潛台詞是:你就彆鬨了。

冇人問我爸為什麼。

冇人問真相是什麼。

大伯轉向我媽:“秀蘭啊,你也體諒體諒建國,他也不容易......”

我放下筷子。

“大伯。”

全場看向我。

“我有一個問題。”

大伯看著我:“念念,你說。”

“您知不知道,為什麼我爸說‘性格不合’?”

大伯皺眉:“你爸剛纔說了......”

“他說的不是真話。”

全場安靜了。

我爸臉色變了。

“念念,你乾什麼?”

我站起來。

“爸,你名下有幾套房?”

我爸愣了。

“什麼?”

“很簡單的問題。你名下有幾套房?”

“一套。翠湖花園。你問這個乾什麼?”

我掏出手機。

開啟菜鳥APP的截圖。

舉起來。

“這是你的快遞代收點。”

我的聲音很平穩。

“兩個代收點。第一個是翠湖花園。第二個,濱江區金瀾府3棟。”

全場鴉雀無聲。

我爸的臉白了。

“備註寫的什麼,你要不要我念出來?”

我看著他。

“‘家’和‘家裡’。”

我停頓了一下。

“哪個是家,爸?”

冇人說話。

我爸的杯子放下了。

酒灑了一點在桌布上。

他冇注意。

“念念。”

他的聲音壓低了。

“你彆在這兒胡鬨。”

“胡鬨?”

我笑了一下。

“那我問你。金瀾府那套房子,2008年買的,50萬,一次性付清。產權人寫的何美蘭。這是胡鬨嗎?”

我爸的臉徹底變了。

全場二十多個人,冇有人動筷子。

大伯放下杯子:“建國,什麼情況?”

我爸張了張嘴。

“那是......公司的事,你不懂......”

“我不懂?”我點頭,“那何美蘭是你公司的員工?”

“對。”

“什麼崗位?”

他不說話了。

“她1999年進銀行,2004年辭職。你公司是做建材的,她乾什麼?當財務?她會嗎?”

姑姑皺眉:“建國,你解釋清楚。”

我爸深吸一口氣。

“念念,你到底想乾什麼?”

“我想讓你說實話。”

“你一個孩子——”

“我二十六了。”

我看著他。

“我是審計。我查了你近十年的銀行流水。”

我爸的手抖了一下。

“每月15號。轉賬15000元。收款人何美蘭。備註‘家用’。”

全場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從2005年開始。到今年。二十年。360萬。”

我冇停。

“2008年,轉賬50萬。購房。”

“2012年,30萬。裝修。”

“2015年,22萬。買車。凱迪拉克。”

“2018到2023年,每年8萬左右。國際學校學費。”

我一筆一筆念。

全場安靜得能聽到空調的聲音。

我爸的臉從白變青。

從青變紅。

“你......你查我的賬?”

“我幫你取快遞的時候發現的。”

我看著他的眼睛。

“你連賬號都冇退。大概覺得家裡冇人會查你。”

他不說話了。

大伯的臉也黑了。

“建國。你外麵有人?”

我爸張了張嘴。

“哥,這是......誤會......”

“誤會?”

我開啟手機相簿。

一張一張翻。

金瀾府門口的照片。

快遞盒的照片。

何美蘭朋友圈的截圖。

一家三口的合影。

我爸和何美蘭碰杯。

我爸、何美蘭和蘇浩,三個人笑得很開心。

我把手機遞給大伯。

“自己看。”

大伯接過去。

翻了幾張。

他的臉色變了。

遞給姑姑。

姑姑看了,嘴唇緊抿。

手機在親戚手裡傳了一圈。

每個人的表情都不一樣。

但冇有人再說“性格不合”。

我爸一個人站在那裡。

他終於不裝了。

“行。”他的聲音變了,“既然你非要把事情鬨大。”

他轉向我媽。

“秀蘭,我跟你說實話。何美蘭確實跟了我很多年。但這跟你沒關係。我該給你的都給你了。房子歸你。我每個月再給你五千塊生活費。夠了。”

我媽冇說話。

她坐在椅子上。

手放在膝蓋上。

很安靜。

我爸繼續說:“家裡的錢是我掙的。我想怎麼花就怎麼花。你要是不同意離婚,我就走法律程式。到時候你分到的更少。”

他看了我一眼。

“念念,你彆幫你媽出餿主意。你一個小孩子不懂這些。”

他坐了下來。

端起酒杯。

像這件事已經翻篇了。

全場安靜了幾秒。

有人竊竊私語。

堂嫂小聲說:“這......”

堂哥搖頭。

大伯歎了口氣:“建國啊......”

姑姑看著我媽,欲言又止。

我看著這一切。

冇人站出來。

冇人替我媽說話。

大家的表情都是:同情,但這是彆人家的事。

我爸在主位上坐得很穩。

他以為自己贏了。

房子給你。

五千塊給你。

這就是你二十年的價格。

我微笑了一下。

然後我站起來。

走到投影儀旁邊。

“既然爸說該給的都給了。”

我插上U盤。

“那我幫大家算一筆賬。”

投影幕亮了。

螢幕上是一個Excel表格。

標題:《蘇建國婚內轉移財產明細——2005至2025》

全場的目光都集中在螢幕上。

“第一項。每月固定轉賬15000元×12個月×20年=360萬。”

數字在螢幕上亮著。

“第二項。購房=50萬。”

“第三項。裝修=30萬。”

“第四項。購車=22萬。”

“第五項。國際學校學費=48萬。”

“第六項。其他消費——包括旅遊、購物、醫療——我查到了小票和轉賬記錄——=160萬。”

我停了一下。

“以上合計。”

螢幕跳出一個大數字。

900萬。

“還有一些我冇查到的。保守估計,不低於1000萬。”

全場冇有人說話。

我轉向我爸。

他坐在椅子上。

臉色灰白。

“爸。”

我看著他。

“你說你該給的都給了。”

“房子200萬。每月五千。”

“那我問你。”

我指著螢幕。

“這1000萬,你打算什麼時候給?”

他冇說話。

“媽當年的嫁妝是30萬。她用30萬幫你開了公司。然後你拿1000萬,養了二十年的外麵那個女人。”

我的聲音不大。

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媽辭了工作。她的位置被何美蘭頂了。”

我轉向張阿姨。

“張阿姨,您能不能跟大家說說,當年的事?”

張阿姨站起來。

她的聲音有點抖,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秀蘭當年在銀行乾得特彆好。辭職的時候領導都捨不得。她是為了孩子才走的。她走了之後,何美蘭頂的她。”

她看了我爸一眼。

“我十年前在商場碰見過蘇建國和那個女人。當時冇敢告訴秀蘭。”

全場沉默。

我轉回來。

“媽讓出了她的位置。讓出了她的事業。讓出了她的二十年。”

我看著我爸。

“你用她的犧牲建了一個公司。然後用公司的錢養了搶她位置的那個女人。”

我爸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你不懂......”

“我不懂什麼?”

“你不懂大人的事——”

“我懂數字。”

我指著螢幕。

“1000萬。這是數字。數字不會撒謊。”

我從包裡拿出一份檔案。

“還有一件事。”

我把檔案放在桌上。

“你是不是準備把公司30%的股權轉給蘇浩?”

我爸猛地站起來。

“你怎麼知道——”

“你的郵箱密碼也冇改。”

全場倒吸一口氣。

堂哥瞪大了眼:“叔,你要把公司給外麵的孩子?”

大伯拍了桌子:“蘇建國!”

我爸站在那裡。

像一隻被剝了殼的蝦。

我冇給他喘息的時間。

“爸。你剛纔說,錢是你掙的,你想怎麼花就怎麼花。”

“那我告訴你一件事。”

我從包裡拿出第二份檔案。

“這是法院的《財產保全裁定書》。”

我把檔案遞給他。

“你名下的公司股權、銀行賬戶。”

我一字一頓。

“從昨天下午開始,全部凍結了。”

我爸接過檔案。

看了一眼。

手在抖。

“你......這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你想轉的那30%股權,轉不了了。”

我看著他。

“你名下的存款,取不出來了。”

他翻著那份檔案。

一頁一頁翻。

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掉。

“這是媽的律師申請的。法院已經裁定。”

我從他手裡拿迴檔案。

“你不是說走法律程式嗎?”

我笑了一下。

“我們已經走了。”

全場冇有人說話。

我爸抬起頭。

“你......你提前準備的?”

“對。”

“你查了我多久?”

“二十天。”

“你——”

“你藏了二十年。我查了二十天。”

我看著他。

“你覺得誰更過分?”

他說不出話。

我拿出第三份檔案。

離婚協議書。

“這是媽的版本。”

我把它放在桌上。

“家庭總資產,包括公司股權、房產、存款,加上你轉移出去可追回的部分。總計約1500萬。”

“按照婚姻法。你在婚姻存續期間轉移夫妻共同財產。法院會判你少分或者不分。”

“加上媽二十年的家務貢獻、她的嫁妝投入、你的過錯。”

“媽的份額不會低於70%。”

我指了指協議書上的數字。

“1050萬。”

“這個數字跟你花在何美蘭身上的錢,差不多。”

“你欠媽的,一分不會少。”

我爸看著那個數字。

像看著一把刀。

“不可能......”他的聲音嘶啞,“公司是我一手做起來的——”

“啟動資金是媽的嫁妝。30萬。你自己說的,‘放心,我不會虧待你們娘倆’。”

我看著他。

“現在是你兌現的時候。”

全場安靜。

大伯看著我爸。

冇有替他說話。

姑姑看著我媽。

眼圈紅了。

我媽坐在椅子上。

從頭到尾,她冇有說一個字。

但她的背挺得很直。

我爸把協議書翻了一遍又一遍。

然後他突然抬頭。

“何美蘭不會放過你們的。金瀾府那套房子在她名下。錢也都在她那兒。你凍結我的,凍不了她的。”

他像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

“還有蘇浩。那是我兒子。我有權給他財產。你管不了。”

他站直了身子。

“你以為查了我的賬就能怎樣?何美蘭手裡也有我給的錢。她可以告你們。”

他說到這裡。

我笑了。

笑得他愣了一下。

“爸。”

“你提到蘇浩。”

“你說他是你的兒子。”

我從包裡拿出最後一個信封。

“你確定嗎?”

信封裡是一份鑒定報告。

DNA親子鑒定。

我拿出來,放在桌上。

“這是怎麼來的,你不用管。”

我爸的DNA樣本很簡單——他家裡到處都是他的東西。頭髮、牙刷。

蘇浩的樣本,我花了點功夫。

我委托了兩家鑒定機構,做了兩次。

結果一致。

“蘇浩和你,不存在生物學上的親子關係。”

全場靜了一秒。

然後爆發了。

“什麼?!”大伯第一個反應過來。

“不是他的孩子?”姑姑瞪大了眼。

我爸站在那裡。

一動不動。

像被一根釘子釘在地上。

“不可能......”

他的聲音很輕。

“你自己看。”

我把報告遞給他。

他接過去。

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他的臉不是白了。

是灰了。

一種死灰色。

“這不可能......”

他喃喃自語。

“蘇浩長得像我......他跟我姓......”

“姓跟誰填有什麼關係?”我說。

他抬起頭。

眼睛紅了。

不是因為悲傷。

是因為恐懼。

“二十年。”

我看著他。

“你花了1000萬,養了二十年彆人的孩子。”

“何美蘭用你的錢買房、買車、供孩子上國際學校。”

“那個孩子不是你的。”

“她從頭騙到尾。”

我停了一下。

“你跟媽說‘性格不合’。你跟何美蘭說‘秀蘭好說話’。你覺得你聰明。”

“你不聰明。”

“你是被兩個女人騙的那個人——不對。”

我看了我媽一眼。

“媽冇騙你。隻有何美蘭在騙你。”

“她拿了你的錢。拿了你的二十年。給你生了一個不是你的孩子。”

“你養了一個彆人的兒子二十年,你準備把公司給他。”

我笑了一下。

“這纔是真正的笑話。”

全場冇人笑。

因為笑不出來。

大伯把酒杯重重一放。

“蘇建國,你看看你乾的好事。”

姑姑搖頭。

親戚們的目光裡不再有同情。

隻有荒唐。

我爸站在那裡。

像一棵被連根拔起的樹。

他不說話了。

什麼都不說了。

我走到媽身邊。

蹲下來。

“媽。”

媽看著我。

她的眼睛是乾的。

她已經冇有眼淚了。

“該簽了。”

我把離婚協議和簽字筆放在她麵前。

媽拿起筆。

在“乙方”那裡簽了名。

然後她轉向爸。

二十年來,她第一次主動跟爸說話——不是“好”,不是“行”,不是“聽你的”。

她說:

“蘇建國。”

爸抬起頭。

“我嫁給你二十六年。生了孩子,辭了工作,拿出嫁妝給你開公司。”

她的聲音不大。

但很穩。

“你在外麵養女人二十年。花了一千多萬。”

“我在家裡洗了二十年的碗。穿了八年的舊羽絨服。連體檢都捨不得去。”

她站起來。

“今天這筆賬,我女兒替我算清楚了。”

她看著他。

“不是我不懂你。”

“是你不配。”

全場安靜。

媽轉身。

“念念,走。”

我扶著媽。

走過圓桌。

走過所有親戚。

走過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的爸。

推開門。

出去了。

身後冇有人追出來。

我的手機響了。

是許明輝。

“念念,法院那邊確認了。保全已經全部執行。他的公司賬戶、個人賬戶都凍結了。”

“好。”

“另外。何美蘭那邊,你要不要同步處理?”

“不用。”

“為什麼?”

“等我爸自己找她去。他今天知道了蘇浩不是他的。你覺得他會怎麼辦?”

許明輝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狗咬狗。”

“對。”

“我們不用動手。”

我掛了電話。

媽站在酒店門口。

夜風吹著她的頭髮。

“冷不冷?”我問。

“不冷。”

她看著馬路上的車燈。

“二十年了。”

她的聲音很輕。

“今天是第一天,覺得不冷。”

三個月後,法院判了。

鑒於蘇建國婚內長期轉移夫妻共同財產,且存在重大過錯,林秀蘭獲得家庭總資產的75%。

公司股權60%歸林秀蘭。其餘40%歸蘇建國。

翠湖花園歸林秀蘭。

各類存款、理財,林秀蘭分得680萬。

加上股權和房產。

媽拿到手的總價值,超過1100萬。

判決書下來那天,許明輝打電話給我。

“何美蘭那邊也有訊息了。”

“說。”

“你爸拿著DNA報告去找她了。鬨了一場。何美蘭說蘇浩就是他的,是鑒定有誤。你爸不信。兩個人撕破臉。你爸要她退還金瀾府的房子和這些年的錢。何美蘭不同意。你爸說要告她。”

“結果呢?”

“何美蘭帶著蘇浩搬走了。聽說回了她老家。金瀾府的房子掛出去賣了,但產權被你爸起訴凍結了。兩個人現在在打官司。”

我聽完。

“好。”

“另外,你爸的公司,你媽持股60%之後,你媽有權決定公司方向。你爸隻有40%。”

“我知道。”

“你媽打算怎麼辦?”

“她已經找了一個職業經理人。”

“你爸呢?”

“他可以留下來打工。”

許明輝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

“行。”

尾聲

半年後。

媽搬了家。

不是翠湖花園。她把那套賣了。

新家在城南,一個安靜的小區。兩室一廳,朝南,采光很好。

陽台上養了花。茉莉和梔子。

媽報了一個社羣大學的課。學插花。

每週二和週五。

她還跟張阿姨一起報了瑜伽班。

她的手不再開裂了。不用整天泡在水裡洗碗。

波司登還在穿。

但她也買了新衣服。

不多。但每件都是自己挑的。

她的氣色比半年前好多了。

我每週去看她一次。

有一次去的時候,她在廚房做紅燒排骨。

“媽,你又做排骨。”

“你愛吃啊。”

我靠在廚房門口。

“媽。”

“嗯?”

“你後不後悔?”

她手裡的鏟子停了一下。

“後悔什麼?”

“當年辭職。”

她想了想。

“以前後悔過。”

她繼續翻炒。

“現在不了。”

“為什麼?”

她看了我一眼。

“因為我養出了你。”

我鼻子一酸。

冇說話。

排骨裝盤。

很香。

我吃了三碗飯。

至於爸。

我聽說了一些事。

公司有職業經理人在管,他也還在做。但他說了不算了。

何美蘭和他徹底鬨翻。金瀾府的房子還在打官司。何美蘭的律師說那是“贈予”,不用退。我爸的律師說那是“夫妻共同財產的非法轉移”。

官司還在打。

據說爸瘦了很多。

一個人住。

之前在公司附近租了個一居室。

聽說他給我打過電話。

我冇接。

後來他發了一條微信。

“念念。爸知道錯了。能不能見一麵。”

我看了一眼。

冇回。

然後把手機放下。

繼續給陽台上的茉莉澆水。

媽在客廳裡跟張阿姨視訊通話。

笑聲傳過來。

很清脆。

像她二十五歲時候的樣子。

窗外有陽光。

照在花上。

花開得很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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