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人大東門。
李知意已經在了。
她穿了一條淺藍色的連衣裙,頭髮紮成低馬尾。書包鼓鼓囊囊的,像塞了不少東西。
陳知遠遠就看見她了。
她站在門口的梧桐樹下,雙手背在身後,微微踮著腳往路口張望。看到陳知的瞬間,她的肩膀鬆了一下,然後快步走了過來。
“等很久了?”
“沒有,我也剛剛到。”
陳知伸手自然地牽住她。
“今天想去哪?”陳知問。
李知意想了想:“你說。”
“那我做主了啊。”
“嗯。”
陳知帶她去了西單。
沒什麼特別的原因,就是離人大不遠,商場多,吃的多,看電影也方便。
路上李知意話不多,但一直沒鬆開他的手。
進了商場,陳知本來想直接去看電影,李知意卻在一樓的飾品店門口停了一下。
“想逛?”
“不用,就是看看。”
陳知沒管她說什麼,直接拉著她走了進去。
李知意在櫃枱前站了會兒,拿起一條銀色的項鏈看了兩眼,翻過來看了看價簽,又輕輕放回去了。
陳知全程看在眼裏,他知道李知意的習慣,她不是不想要,是下意識地覺得不該花錢。
陳知趁她走到另一個櫃枱前的時候,回頭跟店員說了句什麼。
然後若無其事地跟上去。
“走吧,看電影去。”
“嗯。”
……
電影是李知意選的。
一部國產文藝片,講的是一個小鎮姑娘北漂的故事。豆瓣評分8.2,票房撲街,影廳裡稀稀拉拉坐了不到十個人。
陳知其實不太看得進去,但李知意看得很認真。
放到中段有個情節,女主角在出租屋裏給家裏打電話,說了句“我在北京挺好的”,掛了電話之後蹲在陽台上哭。
陳知餘光掃了一眼,李知意的睫毛在抖。
他沒說話,把爆米花桶挪到她那邊,順手把自己的可樂也遞了過去。
李知意接過可樂,低頭喝了一口,鼻子吸了一下。
陳知裝作什麼都沒注意到。
電影散場的時候快一點了。
“餓了吧?”
“還好。”
“走,吃飯。”
陳知帶她去了商場六樓的一家日料店,不是什麼高檔地方,人均三百多,但勝在安靜。
兩個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陳知點了菜,李知意安靜地坐在對麵,手指無意識地擺弄著筷子套。
“你最近是不是瘦了?”陳知隨口問。
李知意愣了一下:“沒有吧。”
“臉小了一圈。”
“……可能是最近熬夜看書。”
“期末考試還早吧?”
“嗯,但是有個模擬法庭的作業要交。”
陳知點點頭,沒繼續追問。
菜上了,李知意吃得不快,小口小口的,但把陳知點的每一道菜都嘗了。
吃到一半的時候,陳知的手機響了。
他掏出來一看——郭洋。
【晚上八點記得回來一趟,有急事!】
陳知回了個OK的手勢,把手機翻扣在桌上。
李知意看了他一眼,沒問是誰。
吃完飯,陳知又帶她在商場裏逛了一圈。
說是逛,其實就是漫無目的地走。
李知意不怎麼進店,偶爾在某個櫥窗前多看兩秒,陳知就跟著停下來。
她在一家書店裏翻了很久,最後買了一本法理學的教輔,在生日約會上買教輔,也就李知意幹得出來。
陳知在旁邊翻了本漫畫,看了兩頁,又放回去了。
按理說這個點郭洋應該打電話過來把自己叫走了。
但是卻一直沒有打過來。
估摸著又是打遊戲忘記了。
不過李知意的禮物還沒送呢,自己這時候也不好找藉口走掉,不然別人辛辛苦苦準備的禮物豈不是白費了?
從書店出來的時候,已經下午三點多。
陳知的手機又響了。
林晚晚發來的。
【老公!我已經上飛機了!你來接我嗎!】
陳知瞟了眼身邊正在認真看商場導覽圖的李知意,飛速打字。
【我有點事,可能來不了,你讓蘇蔓姐安排個車。晚上見。】
【啊……好吧……那你忙完了一定要來找我啊!】
【一定。】
陳知鎖了屏,發現李知意正看著他。
“有事嗎?“她問。
”公司的訊息。“
”哦。“
李知意垂下眼,繼續看導覽圖。
陳知心裏咯噔了一下。
他說不上來,但李知意今天有點奇怪。
話比平時還少,笑也少了。
一整天下來,她很配合,陳知帶她去哪她就去哪,讓她吃什麼她就吃什麼。
……
下午四點半,兩個人坐在商場外麵的長椅上喝奶茶。
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陳知的腳邊。
”知意。“
”嗯?“
”你今天是不是有什麼話想跟我說?“
李知意握著奶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沒有。“
”真沒有?“
她低下頭,用吸管戳了戳杯子裏的珍珠。
”……等一下再說。“
陳知沒再追問。
兩個人就這麼坐著,看著商場門口來來往往的人。
……
晚飯是在一家小區門口的東北菜館吃的。
李知意選的。
李知意點了鍋包肉、地三鮮、小雞燉蘑菇,還要了兩碗米飯。
”你常來?“陳知看著她點菜的架勢。
”嗯,學校旁邊就有一家差不多的,我經常一個人來吃。“
”你一個人能吃三個菜?“
”吃不完就打包。“李知意頓了頓,”鍋包肉隔夜回鍋也好吃。“
菜上了,鍋包肉炸得金黃,李知意給陳知夾了一塊。
”你嘗嘗,這家的醬汁調得好。“
陳知咬了一口,外酥裡嫩,酸甜口的。
”好吃。“
李知意笑了一下。
……
吃完飯出來,已經晚上七點多了。
天徹底黑了。
兩個人走在街上,路燈拉出兩道長長的影子。
陳知偷偷看了眼手機。
林晚晚四十分鐘前發來的訊息:【已經到酒店了!蘇蔓姐幫我定瞭望京的那家,你忙完了快來呀!】
郭洋的訊息:【八點!八點!陳知你別忘了!】
陳知回了郭洋一個”知道了“,給林晚晚回了個“忙完馬上到”
七點四十五。
李知意在一個公交站台前停了下來。
”怎麼了?“
”我……“李知意把書包從肩上卸下來,雙手抱在懷裏,”陳知。“
”嗯?“
她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蹲下來,把書包放在地上,拉開拉鏈。
從最底層摸出來一個牛皮紙信封和一個深藍色的盒子。
她站起來的時候,手在抖。
”這是……給你的。“
她把盒子和信封一起遞了過來。
陳知接過來,先看了眼盒子。盒子上麵貼著一張小紙片,是彩色水筆畫的一個小太陽,旁邊寫著四個字——
每天開心。
筆跡不太整齊,但每一筆都用了力。
陳知開啟盒子。
是最新款的蘋果手機。
”你……“
”我攢了兩個月。“李知意說得很快,”你別嫌棄,我知道你不缺這個,但我想用自己的錢給你買一個。你給我的錢我沒用,那是你的,這個是我的。“
陳知手裏拿著那個盒子。
“你去年送我的都沒用多久,又給我買一個幹什麼?”
李知意抿了抿嘴角,“我想給你最好的嘛。”
“那舊的怎麼辦?”
“舊的可以給我用啊。”
”還有這個。“李知意又把牛皮紙信封往前推了推,”你回去再看。“
陳知把信封接過來,捏了一下,裏麵有一張硬卡紙和一張摺疊的信紙。
他正準備拆。
”別——“李知意伸手按住他的手,”回去再看。“
她的手指冰涼,但按得很用力。
陳知抬頭看她。
路燈的光打在她臉上,她的表情很緊張,耳朵尖是紅的。
”我畫得不好。“她小聲補了一句。
”你畫的?“
陳知把盒子和信封都塞進自己的書包裡,伸手摟住了她。
李知意的身體僵了一秒,隨即慢慢放鬆下來,額頭抵在他的肩膀上。
”生日快樂,陳知。“
”謝謝你,知意。“
”你別嫌棄就好。“
”怎麼會嫌棄。“
李知意沒再說話。
她就那樣靠在他肩膀上,站了很久。
公交站台上隻有他們兩個人,車來了又走了,沒人上車也沒人下車。
過了好一陣,李知意主動退開半步。
”你去忙吧。“
”嗯?“
”你今天一直在看手機。“李知意把書包重新背好,拉好拉鏈,”肯定還有別的事。“
陳知欲言又止。
”沒關係的。“她搖了搖頭,”我今天很開心。“
她往後退了兩步,朝他揮了揮手。
”我自己回學校就行,不用送。“
陳知看著她轉身往公交站走的背影,那條淺藍色的裙擺被晚風輕輕掀起一個角。
他站在原地,手不自覺地摸了摸書包裡那個牛皮紙信封的邊緣。
手機在兜裡又響了起來。
郭洋的訊息:【陳知!!!八點零三分了!!!你人呢!!!】
緊接著又是一條。
【我操你不會又去陪女朋友忘了吧???】
陳知深吸一口氣,心想老子還沒追究你放我鴿子的事情呢,然後把手機塞回兜裡,打了輛車直奔北大。
到宿舍樓下的時候,他先掏出了那個牛皮紙信封。
猶豫了一下,拆開了。
裏麵是一張素描畫像和一封信。
畫像上的人側著頭,帶著一點笑意。鉛筆線條青澀生硬,比例有些走形,左邊的眉毛被反覆擦拭過,紙麵都起了毛。
但陳知一眼就認出來了。
是他。
他把畫翻過來,背麵用鉛筆輕輕寫了一行字——
”畫了好多遍,還是不太像你,但我會繼續練的。“
陳知又展開那張信紙。
看完最後一行——”如果可以的話,我想每一年都陪你過“
然後他把信紙和畫像小心地摺好,放回信封,塞進書包最裏層。
上樓。
404的門半開著,裏麵傳出郭洋的叫喊聲。
”來了來了來了!壽星來了!“
陳知推門進去。
燈關著。
他剛跨進去一步,頭頂突然”砰“的一聲——
綵帶和碎紙片從天而降,砸了他一腦袋。
燈亮了。
郭洋、李子聰、張天楊三個人擠在狹小的寢室裡,舉著手機閃光燈當聚光燈,桌上放著一個巴掌大的蛋糕,上麵插著一根蠟燭。
”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
郭洋唱得最大聲,嚴重跑調。
李子聰拿手機錄影,張天楊在旁邊拍手,節奏也不太對。
陳知站在門口,頭上頂著綵帶碎紙,看著這三個傻子,笑罵了一聲。
”你們——“
”少廢話!吹蠟燭!“郭洋把他推到桌前,”許願!快許!“
陳知看著那根歪歪斜斜的蠟燭,合上眼。
許了個什麼願他沒說。
蠟燭吹滅了。
郭洋立馬把燈開啟,從床底下摸出一個膠袋。
”來來來,兄弟們的心意!“
膠袋裡是三罐啤酒和一包辣條。
”就這?“陳知翻了翻,”你提前說了三天的驚喜就是這個?“
”你知道我為了買這個蛋糕跑了多遠嗎?“
”十九塊九的蛋糕你也好意思說?“
”你配吃幾百塊的蛋糕嗎!“郭洋把啤酒塞他手裏,”喝!今天必須喝!“
四個人圍坐在地上,碰了碰易拉罐。
陳知喝了一口,看著對麵三張傻樂的臉,忽然覺得胸口有點堵。
上輩子他活了快三十年,沒有人給他過過一個這樣的生日。
這輩子,一天之內,收了一碗長壽麵,一塊百達翡麗,一支萬寶龍鋼筆。
收了一部手機,一幅素描,一封信。
還有三罐啤酒,一包辣條,一個十九塊九的蛋糕。
和三個跑調的生日歌。
”我操你眼睛怎麼紅了?“郭洋湊過來。
”辣條太辣了。“陳知把臉轉到一邊,使勁眨了兩下眼。
”矯情。“郭洋嘿嘿一笑,又碰了下他的罐子。
啤酒喝完了,辣條也見了底。
郭洋已經趴在床上打呼嚕,李子聰戴著眼罩側躺著,張天楊縮在被窩裏刷手機,螢幕亮度調到最低。
陳知坐在床沿,看了眼時間。
九點四十。
林晚晚還在等他。
他輕手輕腳地換了雙鞋,把書包塞到枕頭底下,外套搭在胳膊上,側著身子往門口挪。
“你又出去?”郭洋的聲音悶悶地從枕頭裏傳出來。
“嗯,有點事。”
“天天夜不歸宿,你可真行。”
“謝謝你的蛋糕。”
“十九塊九,不用謝。”郭洋翻了個身,“滾吧。”
陳知帶上門,下樓,在校門口攔了輛車。
“望京,xx酒店。”
車開出去之後,陳知才掏出手機看林晚晚的訊息。
最近一條是一小時前發的。
【老公你忙完了嗎?我在房間等你,501,門沒鎖。】
下麵還跟了一個自拍,林晚晚歪著腦袋比了個耶,頭髮散著,素顏,臉上帶著笑,但眼底有明顯的黑眼圈。
陳知盯著那張自拍看了好幾秒。
這丫頭這幾天到底在忙什麼?綜藝能累成這樣?
他回了條訊息。
【馬上到。】
林晚晚半天都沒有回訊息。
難道是生氣了,也對,自己在她這拖延了這麼久,生氣也正常啊。
車在望京的酒店門口停下來的時候,陳知給前台報了房號。前台查了一下,沒為難他,直接放行。
電梯上五樓,走到501門口。
門沒有鎖。
陳知推門進去。
玄關的燈開著,客廳的燈關了,隻有臥室方向透出來一點光。
“晚晚?”
沒人應。
陳知換了拖鞋,往裏走了兩步。
然後他停住了。
客廳的茶幾上放著一個蛋糕。
蛋糕上還寫了一行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林晚晚自己寫的。
”陳知,愛心,林晚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