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可的嘴唇動了動,發出一個幾乎沒有聲音的口型。
“陳……陳總……”
陳知回了一個口型。
“你爹?”
江可快哭了,拚命地點頭。
“小夥子!”江可她爹還在拉他的胳膊,“你別走啊!你剛才說得太對了!咱們一起去找那個黑心老闆討說法!”
陳知看著這張熱情洋溢的中年男人的臉,心說老子就是那個黑心老闆。
“大叔,那個……”陳知乾咳了兩聲,試圖往後退,“我突然想起來,我家煤氣灶還沒關——”
“煤氣灶不急!正義要緊!”老登一把死死拽住他,“走!我們上樓去!今天必須把這黑心資本家繩之以法!”
江可衝過來,一把扯開她爹的手。
“爸!你鬆手!”
“你認識這小夥子?”老登上下打量了一下陳知,“他是你同事吧?看這小夥子長得精神,是個好人啊!”
陳知和江可同時沉默了。
好人。
真是好人。
好得不能再好了。
“爸,我求你了,你跟我走。”江可低聲往她爹耳邊湊,“你再不走我就真完了。”
“怎麼就完了?”老登把袖子一擼,唾沫星子橫飛,“你爹我今天就是來給你撐腰的!你跟爹說實話,那個黑心老闆長什麼樣?高不高?壯不壯?你爹我雖然年紀大了,但打一個搞IT的還是沒問題的!”
陳知眼皮狂跳,默默又往後退了一步。
不是,你這話說得好像IT男都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弱雞似的。
周圍的人群已經越聚越多了,不少人把手機舉得老高,甚至有人已經開啟了直播。
陳知腦子飛速轉動了三秒鐘,做出了一個決定。
他上前一步,反手拍了拍老登的肩膀。
“大叔,咱們別在這兒說了,人多嘴雜的,影響不好。”陳知壓低了聲音,一臉正氣,“您跟我上去,我帶您找那個老闆,當麵對質,您看行不行?”
老登瞪大了眼,滿臉驚喜:“你能帶我上去?”
“能。”陳知拍著胸脯,“我在這棟樓裡有朋友,帶您上去不成問題。今天這事兒,我管定了!”
老登大喜過望,一拍大腿:“小夥子仗義啊!走走走!”
江可在旁邊聽得魂飛魄散,一把死死拉住陳知的衣角,聲音都在打顫:“陳總,您要幹什麼?”
陳知側過頭,同樣壓著嗓子,聲音隻有他們倆能聽見。
“你爹在外麵鬧,越鬧越大,你以為你還能在公司待下去?”
江可的臉瞬間比紙還白。
“跟我上去,在辦公室裡解決。”陳知拍了拍她的手背,“放心,你老闆雖然壓榨員工但心地善良,不會把你怎麼樣。”
江可嘴唇哆嗦了一下,徹底喪失了思考能力,隻能像個木偶一樣跟在後麵。
三個人擠出人群,坐電梯上了二十樓。
電梯裏,老登還在喋喋不休地痛罵黑心老闆,陳知在旁邊時不時附和兩句“就是就是”、“太過分了”,聽得旁邊的江可瑟瑟發抖,連大氣都不敢喘。
“叮——”
二十樓到了。
電梯門開啟的瞬間,前台小姑娘正在修指甲,一抬眼看到陳知走出來,條件反射地站直了身子。
“陳——”
陳知飛速比了個“噓”的手勢,眼睛瘋狂眨動。
前台小姑娘也是個人精,硬生生把“陳總好”三個字嚥了回去,“歡迎光臨。”
老登東張西望,對這層樓的裝修讚不絕口。
“不是說黑心公司嗎?裝修倒是挺講究的啊,用的都是我閨女的血汗錢吧!連前台都這麼懂禮貌!”
陳知麵不改色地把人往裏領。
路過技術部的時候,代大勱正好端著個印著二次元美少女的馬克杯出來接水。
一抬頭看見陳知領著兩個人,其中一個是行政部那個新來的實習生,另一個是個穿舊夾克的老頭。
代大勱愣了一下,剛張開嘴準備打招呼。
陳知沖他齜牙咧嘴地擠了擠眼,意思是“別吭聲,趕緊滾”。
代大勱一頭霧水,但本著不多管閑事的原則,莫名其妙地縮回了腦袋。
小會議室。
陳知把門關上,拉開椅子,先請老登坐下。
“大叔,您先喝口水。”陳知親手從飲水機接了杯溫水遞過去。
老登接過紙杯,感動得一塌糊塗:“小夥子你人真好,不像我閨女那個黑心老闆,簡直不是個東西。”
陳知笑了笑,拉開對麵的椅子坐下。
他把一次性紙杯在桌上轉了轉,抬起頭,靜靜地看著江可的父親。
“大叔,我先自我介紹一下。”
老登喝著水,隨口應了聲:“你說。”
“我叫陳知。”
老登點點頭:“好名字。”
“深空科技,CEO。”
老登點頭的動作瞬間停住了。
他慢慢地抬起頭,看著坐在對麵這個滿臉人畜無害的年輕人。
陳知沖他露出了一個堪稱完美的微笑。
“就是您剛纔在樓下說的那個,心黑得流膿的黑心老闆。”
“你、你、你……”
江可站在門邊,恨不得立刻找個地縫把自己塞進去。
“是我。”陳知很平靜地抽了張紙巾擦了擦桌子,“三千塊月薪是我定的,端茶倒水也是我安排的。不過掃地我不記得了,刷廁所更是沒有的事,大叔您這條是自己編的吧?”
老登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陳知重新靠回椅背上,翹起了二郎腿。
“大叔,您今天跑到我公司樓下來鬧這一出,您閨女事先知道嗎?”
老登嘴巴張了兩下,還是沒發出聲音。
陳知轉頭看向江可。
江可拚命搖頭,眼淚在眼眶裏打轉:“陳總,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要來,我……”
“我知道不是你安排的。”陳知毫不留情地打斷她。
江可咬著嘴唇,低下了頭。
陳知重新看向老登,語氣收起了剛才的調侃,變得極具壓迫感。
“大叔,我跟您掏心窩子說幾句話。”
老登剛纔在樓下的囂張氣焰已經完全蔫了,坐在陳知對麵,反倒有種被班主任叫到辦公室訓話的心虛感。
“您閨女能進深空科技,是走了關係的,這個她跟您說沒說過?”
老登愣了一下,偷偷瞟了江可一眼。
江可沒敢抬頭。
“三千塊月薪,在實習生裡確實不算高。但大叔,深空科技的實習名額,外麵多少清華北大的學生排著隊等?您閨女一個大一新生,什麼專業背景都沒有,能進來已經是我看在別人麵子上破的例。”
老登的嘴角抽動了兩下,額頭上開始往外冒汗。
“您今天在樓下鬧這一出,我要是心眼小一點,直接讓保安把您轟出去,再把您閨女開了。她這輩子在京城網際網路圈子裏都別想混了。簡歷上寫過深空科技然後被開除,您去打聽打聽,哪家公司還敢收她?”
老登的臉色終於徹底變了。
“我、我不是……我就是覺得三千塊太少了……”他結結巴巴地試圖替自己辯解。
“少?”陳知手指在桌麵上重重敲了兩下,“您閨女這三千塊,在學校裡吃飯買衣服,夠她自己花的吧?不夠的話,是因為您每個月要從她卡裡抽走多少?”
江可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陳知。
她從沒跟任何人說過這件事,哪怕是李知意她都沒提過。
這個男人到底是怎麼知道的?!
陳知沒有解釋。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兩個人看了一眼樓下的車水馬龍。
“大叔,我把話說清楚。”
“第一,您閨女在我這好好乾,我不會虧待她,能力到了,工資自然會漲。”
“第二,您以後別來公司了。您每來鬧一次,她在同事麵前就矮一截,以後還怎麼做人?”
“第三——”
陳知轉過身,目光銳利地盯著老登。
“您要是真缺錢、生活困難,我個人可以借您一筆,但是有一個條件。”
老登下意識地嚥了口口水,眼睛裏閃過一絲貪婪,但很快被陳知的氣場壓了下去。
“以後,不許再動您閨女的工資卡,一分都不行。”
老登的表情變了好幾次,最後低下了頭,半天沒吭聲。
十分鐘後,陳知讓前台叫了輛網約車,親自把老登送到了樓下。
走的時候老登沒再說什麼硬話,臨上車前回頭看了陳知一眼,那表情很複雜,有點丟人,有點心虛。
車開走了。
陳知轉過身,看著站在大廳裡一動不動的江可。
“行了,別站著了。”陳知從兜裡掏出一包沒拆封的紙巾,扔進她懷裏,“回去接著幹活。”
“陳總……謝謝。”
陳知已經往電梯口走了,頭也沒回,資本家的嘴臉暴露無遺,“你要真想謝,就給我把工作完成了,快月底了,全公司的考勤表還沒對完呢,今天對不完扣你績效。以後自有用得上你的地方。”
江可雖然不知道有什麼地方用得上自己,但還是破涕為笑,用力鞠了一躬:“好的陳總!”
陳知解決完這檔子破事,揉了揉發酸的脖子,推開了自己辦公室的門。
這一天天的,先是跟老丈人鬥智鬥勇;回來又遇到員工家屬鬧事,還得客串一把居委會大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