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貿大酒店,頂層中餐廳。
陳知站在包間門口,深吸了一口氣。
裴凝雪剛才被裴東城一句“小雪不用來”打發回了車上,臨走前扔給他一個“自求多福”的眼神。
那表情怎麼說呢,同情中好像還帶著幾分活該。
陳知整了整領口,確認脖子上的罪證沒有露出來,這才抬手敲門。
“進來。”
裴東城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過來。
陳知推開門。
然後他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包間裏燈光柔和,餐桌上擺著一碟精緻的水果拚盤。
裴東城坐在主位上,右手握著一把水果刀,正慢條斯理地轉著手腕。
刀刃在燈光下反了一下光。
陳知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腦子裏“轟”的一聲,無數念頭炸開
這老登是不是查出來了?
查出來我腳踏三條船了?
查出來我前天晚上剛把他閨女辦了?
現在拿著刀要跟我拚命?
陳知的後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在門口不敢往前邁半步。
裴東城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愣著幹嘛?進來坐。”
陳知嚥了口唾沫,硬著頭皮走進包間,在裴東城對麵坐下。
他的餘光一直盯著那把水果刀,心跳加速。
裴東城拿起果盤裏的一隻紅富士蘋果,刀鋒貼著果皮,手腕穩穩地轉動。
薄薄的果皮從刀刃下卷出來,連成一條完整的長帶。
陳知盯著那條旋轉著落下的果皮,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裴東城削完蘋果,用刀尖在果肉上豎著劃了兩刀,橫著劃了兩刀,幾塊大小均勻的蘋果整整齊齊地攤在盤子裏。
然後他把盤子往陳知麵前一推。
“吃。”
陳知愣了兩秒。
“……謝謝裴總。”
他伸手拿起一塊蘋果,放進嘴裏嚼了兩下。脆的,甜的,汁水很足。
但他啥味兒都品不出來,滿腦子就一個念頭,他削的應該是蘋果,不是我。
裴東城把水果刀放回盤子邊上,拿紙巾擦了擦手指,從頭到尾動作不緊不慢。
陳知這才把懸了半天的心放下來那麼一點點。
“怎麼?臉色這麼差,沒睡好?”裴東城靠在椅背上,打量著他。
“昨晚加了個班,資料整到挺晚的。”陳知張嘴就來。
裴東城沒接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服務員進來上了幾道菜,鬆茸燉雞、清蒸東星斑、一碟子時蔬,分量不大,但每道都是硬菜。
裴東城沒急著動筷,兩手交叉擱在桌上。
“深空科技是什麼時候註冊的?”
陳知坐直身子:“去年九月。”
“從九月到現在,大半年時間,估值翻了多少倍?”
“具體數字每天都在變,大概——”
“一百三十倍。”裴東城替他說了,語氣平平的,“現在B輪前估值已經過了一百五十億美金,我說得對不對?”
陳知心裏一沉。
這數字非常精確,說明裴東城已經派人查的清清楚楚了。
“裴總訊息很靈通。”
“做生意的,該知道的東西不能不知道。”裴東城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鬆茸放在陳知碗裏,“別緊張,先吃飯。”
陳知低頭扒了兩口飯。
裴東城也吃了幾口,節奏很慢,像是在跟自己用餐,完全沒有審犯人的架勢。
吃了幾分鐘,裴東城放下筷子。
“Moss的核心演演算法是你自己寫的?”
“底層框架是我搭的,後續疊代有團隊配合。”
“你今年大一?”
“對。”
“北大元培。”
“是。”
裴東城嗯了一聲,重新端起茶杯,這次沒有喝,而是在手裏轉著。
“我做了三十年生意,見過各種天才,有十六歲拿國際奧賽金牌的,有二十歲就被MIT破格錄取的,但十九歲把一家公司從零做到百億美金估值的,你是頭一個。”
陳知沒說話。這種場合不適合謙虛,也不適合嘚瑟。
“你爸叫什麼?”
話題突然一轉。
“陳軍。”
“幹什麼的?”
“公務員。”
“你媽呢?”
“張桂芳,銀行櫃員。”
裴東城點了點頭,又問:“家裏還有什麼人?”
“就我們一家三口,沒有兄弟姐妹。”
“你爸媽知道你現在乾的這些事嗎?”
陳知頓了一下:“知道一部分。”
“哪部分?”
“知道我在創業,具體估值和融資細節沒跟他們說太多,怕他們擔心。”
裴東城放下茶杯,似乎對這個回答挺滿意。
“能藏住事,是好事。”他夾了一塊魚肉,速度不緊不慢,“做生意最怕兩種人,一種是藏不住事的,逢人就吹;另一種是什麼都藏的,連身邊人都不信。”
這話乍一聽像是在誇他,但陳知總覺得後麵還有東西。
果不其然。
裴東城吃完那塊魚,擦了擦嘴,抬起頭。
“小雪在你公司幹了多久了?”
“從創業初期就跟著我了。”
“CFO。”
“對。”
“她做得怎麼樣?”
“很好。”陳知實話實說,“紅杉、高瓴那幾輪融資的財務模型都是她做的,海外空殼公司的運營也是她負責的。說句不誇張的,深空科技如果沒有她,走不了這麼快。”
裴東城聽完,沉默了幾秒。
“她從小就是這樣。”他的語氣稍微鬆了一點,“別人家孩子學鋼琴學畫畫,她就開始學習商業上的知識了,高中開始自己用零花錢炒港股,還賺了點。”
陳知聽出來了,裴東城聊到女兒的時候,聲音裡多了一點柔和的東西。
“我一直沒管過她的選擇。”裴東城繼續道,“她說要考北大,我沒攔著,她說要去你公司當CFO,我也沒攔著。”
他停了一下。
“但有一件事,我得親口確認。”
陳知的背脊繃緊了。
“深空科技給她的期權池是多少?”
陳知一怔。
這問題他沒料到。他以為裴東城會直接問感情的事,結果問的是股權。
“百分之十五。”陳知如實回答,“這是我的誠意,作為夥伴,也作為男朋友。“
裴東城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叩了兩下。
“百分之十五。”他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沒有評價。
陳知補了一句:“這個比例在同等階段的創業公司裡,給CFO已經算非常高的了。”
“我知道。”
裴東城又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對小雪的定位是什麼?”
這問題問得很直。
陳知斟酌了兩秒:“合夥人。”
裴東城看了他一眼,沒說信不信。
他把茶杯放下,從西裝內袋裏掏出一包煙。
“介意嗎?”
“您隨意。”
裴東城點了一根,深吸一口,煙霧從鼻腔裡緩緩吐出來。
“陳知,我跟你說句實話。”
“您說。”
“小雪從小缺一樣東西。”裴東城的聲音平了下來,“她媽走得早,我一個人帶她,工作又忙,陪她的時間太少,這孩子從小到大最怕的事情隻有一件事,就是被丟下。”
陳知沒說話。
“她嘴硬,很懂事,從來不跟我訴苦。但我是她爸,有些東西我看得出來。”
裴東城彈了彈煙灰。
“所以我今天不是來審你的,也不是來跟你談什麼條件的。我就想見見她選的這個人,到底是什麼樣。”
煙霧散去,裴東城隔著桌子盯著陳知,那張跟裴凝雪有六七分相似的臉上,看不出喜怒。
“現在見過了。”
裴東城把煙掐滅在煙灰缸裡,站起身來。
“年輕人,不錯。”
他繞過桌子,走到陳知身邊。
陳知條件反射地站了起來。
裴東城伸出手,拍了拍陳知的肩膀。
“回去告訴小雪,我今晚不走了,明天的飛機。”裴東城走到門口,拉開包間的門,回頭看了陳知一眼。
“晚上你們倆一起過來,陪我吃頓飯。”
陳知還沒來得及回答,裴東城已經走了出去。
秘書在走廊裡候著,小跑著跟上。
包間裏隻剩陳知一個人。
他緩緩坐回椅子上,伸手拿起桌上裴東城削的最後一塊蘋果,塞進嘴裏。
這次他終於嘗出味兒來了。
果然很甜。
陳知掏出手機,給裴凝雪發了條微信。
“你爸說晚上一起吃飯,明天的飛機。”
訊息發出去三秒,裴凝雪秒回。
“他跟你聊了什麼?”
“聊公司,聊我家庭情況。”
“就這些?”
“就這些。”
對麵沉默了半分鐘。
然後裴凝雪發來一句話:“他沒問你有幾個女朋友?”
陳知盯著這行字,指尖在螢幕上懸了好幾秒。
他打了三個字發過去。
“沒問。”
裴凝雪那邊又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彈過來一條訊息。
“那他今晚肯定會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