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知看著裴凝雪把手機塞回包裡。
“我爸下週來京城。”裴凝雪深吸了一口氣,“說要順便看看我在忙什麼。”
陳知伸手,把她被江風吹亂的頭髮撥到耳後。
“下週的事下週再說。”陳知語氣很淡,“先回酒店吧。”
下午一點二十五分。
上海的天陰沉沉的。
寶格麗酒店的江景房裏,裴凝雪坐在沙發上,手裏端著平板電腦,螢幕上滿是她用紅筆圈出來的批註。
“李斌的法務團隊是真有本事。”裴凝雪冷笑了一聲。
陳知拿起平板掃了兩眼。
蔚來確實把“技術疊代鎖定”去掉了,但換上了一個名為“優先疊代權”的東西。
“表麵上看是讓步,實則更毒。”裴凝雪指著螢幕上那幾行小字,“他們要求領先其他車企三個月拿到每一代的升級包,三個月的時間差,足夠他們在終端市場上建立絕對的先發優勢。”
裴凝雪連著點出三個藏在暗處的坑。
“第一,蔚來有權審查每次疊代的技術檔案摘要。等於我們下一步要幹什麼,他們提前就摸清了底牌。”
“第二,如果我們沒能在約定時間提供疊代包,他們可以主張合同違約,要求巨額技術賠償。這叫套上交付枷鎖。”
“第三,優先疊代權在合同續約時自動延續。根本沒有退出機製。”
裴凝雪靠在沙發背上,揉了揉眉心。
“簽了這個,長期來看,深空科技還是被他們變相綁死了。”
陳知聽完,沒急著反駁。
他放下平板,走到落地窗前,窗外一艘巨大的遊輪正緩緩駛過,低沉的汽笛聲穿透隔音玻璃傳進房間。
“我們一開始的路就走偏了。”陳知突然開口。
裴凝雪抬頭看他。
陳知轉過身,雙手插在褲兜裡。
“逐個跟車企談預裝合同,本質上是在別人的地盤上打仗。”陳知條理清晰地復盤,“每一家車企都有自己的利益訴求,就算今天我們跟蔚來死磕到底,把這幾條刪了,簽下來了,那明天呢?明天理想、小鵬排著隊來談,他們照樣會拿獨家條款或者優先權來要挾。”
“深空科技會被拖入無休止的泥潭。”
裴凝雪皺起眉:“那你想怎麼做?”
“真正的賣鏟子,不是一把一把去推銷。”陳知走到書桌前,拉開椅子坐下,“是建一個鏟子超市,所有人都來我這裏買,價格透明,條件統一,誰也別想搞特殊。”
下午兩點整。
陳知看了一眼時間,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裴凝雪以為他要打給理想汽車,畢竟上午在談判桌上,陳知親口放話下午兩點有理想的視訊會議。
電話接通了。
“王總,我是深空科技陳知。”
裴凝雪愣住了。
這個稱呼,結合當前的新能源汽車格局,裴凝雪腦子裏瞬間閃過一個名字,比亞迪!
“對,不談獨家預裝。深空科技不跟任何單一車企繫結。”
“我們要搭建一個‘AI駕駛開放平台’。所有車企平等接入,按呼叫量和裝機量階梯計費。深空科技隻做技術供應商。”
“第一批種子客戶隻需要做一件事,下個月的行業峰會上,聯合宣佈接入意向,製造行業標準。”
電話那頭沉吟了片刻。
隱約傳來一個沉穩的男聲,問了一個最核心的問題:“那蔚來那邊怎麼說?”
陳知笑了笑。
“蔚來的條款我還沒回。”陳知語氣隨意,“如果平台的框架定了,蔚來就不會是來跟我談條件的人。”
“他們會是追著申請接入的人。”
電話結束通話。
裴凝雪靠在沙發背上,盯著陳知的側臉看了好半天。
裴凝雪沒忍住,嘴角直接翹了起來。
但她立刻收起笑容,瞬間切換回CFO的戰鬥模式。她走到書桌旁,拉開另一把椅子坐下,拿過一張白紙和一支筆。
“想法很好。”裴凝雪在紙上畫了三個圈,“但落地有三個現實問題。”
“第一,做平台需要公信力,至少得有三到五家一線車企同時宣佈接入,現在你隻聯絡了比亞迪一家。”
“第二,蔚來那邊給的期限是下午一點半,現在已經兩點十分了。如果不回復,會被視為談判破裂,我們需要體麵地拖住他們。”
“第三,建這種級別的開放平台,前期的伺服器和頻寬投入是個天文數字。以我們現在的發展速度,你需要做好取捨。”
陳知看著紙上的三個圈,挨個給出解法。
“第一個問題,去接觸三四家有海外業務的中國車企高層,打出海牌。海外市場對中國AI技術的需求,比國內更迫切。”
“第二個問題,你現在就給蔚來回一封郵件,措辭官方一點,就說深空科技正在評估更大範圍的合作框架,一週內給出正式方案,既不拒絕,也不接受,把皮球踢回去。”
陳知手指點在第三個圈上,輕輕敲了兩下。
“至於第三個問題。”
陳知抬起頭,看著裴凝雪的眼睛。
“拿京投的政策支援做槓桿,向工信部申請‘智慧駕駛國家級開放平台’的試點資質。”
傍晚時分。
整整一下午的高強度戰略梳理終於結束,裴凝雪趴在桌上,嘆了口氣。
陳知繞到她身後,雙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拇指按住頸椎兩側的穴位,用了點力道揉捏起來。
“嘶——”裴凝雪哼了一聲,“輕點。”
“老陳家祖傳按摩秘術,受著吧。”陳知嘴上說著,手上的力道放輕了不少。
桌上的手機震了一下。
代大勱的微信彈了出來。
【代大勱:老闆,蔚來的周明遠剛才通過校友圈私下加我微信了。說想找個時間,進行一下個人層麵的技術交流。】
陳知掃了一眼螢幕。
蔚來的技術副總裁私下聯絡深空科技的CTO。言外之意再明顯不過,周明遠已經被Moss徹底折服了,哪怕商務談判還在博弈,技術層麵的認可已經落袋為安。
陳知單手打字回復。
【陳知:保持技術交流的視窗,但任何涉及Moss關鍵資訊的東西,一個字都不能透。】
裴凝雪偏過頭,從他手機螢幕上瞥到了這條訊息,十分滿意地點了點頭。
晚上九點半。
去往虹橋機場的高速公路上,埃爾法的後座擋板升起,車廂裡隻有隱約的高速底噪。
裴凝雪靠在陳知的肩膀上閉目養神。
陳知調低了手機螢幕的亮度。
微信介麵跳出一條未讀語音,是林晚晚發來的。
陳知點開語音,轉成文字。
【林晚晚:陳知你到底什麼時候回來呀!新歌錄完了,想第一個給你聽!蘇蔓姐說你在出差,你不會……帶了別人吧?(大哭)(委屈)】
陳知看著螢幕上的字,手指飛快地敲擊鍵盤。
【陳知:帶什麼別人,滿腦子都是報表和合同,明天回京城,帶你去吃海底撈。】
訊息發出去後,陳知餘光掃了一眼身旁。
裴凝雪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
呼吸的節奏也沒變。
不知道是真睡著了,還是在裝睡,陳知不動聲色地把手機鎖屏,塞回口袋裏,調整了一下坐姿,讓裴凝雪靠得更舒服一點。
兩個小時後。
飛機平穩落地北京大興機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