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四十,喬亦臣從正德律所的寫字樓走出來。
天色陰沉得厲害,雲層像浸了水的灰色棉絮,沉甸甸地壓在樓宇之間。
他站在路邊猶豫了幾秒——現在回公司?臨近下班,日常基本的事務上午的時候已經處理完畢了,而且專案也進了最後的平穩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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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接回住的小區?NONONO,明天下午要介入的那場「兼職詐騙」,地點雖然提前摸過,但總感覺心裡還不夠踏實。
視線落在手機導航上,「創意園」三個字後麵跟著不遠不近的「七站地鐵」。
去吧。再看一遍,心裡有底。
地鐵車廂搖晃,他給柳嫣然發了條訊息:
「嫣然,剛從律所出來,今天不回公司了。」
幾乎是立刻,螢幕亮起。
「知道了。」
簡潔如常,但他彷彿能透過這幾個字看到她此刻冇有任何表情的臉。他嘴角不自覺地揚了揚,指尖又敲下一行:
「天氣不好,冇事早點回去。」
「嗯。」
半個小時後,喬亦臣再次站在創意園入口。工作日的傍晚,園區明顯比週末冷清不少,隻有零星幾個背著相機或提著電腦包的人匆匆走過。這時候路燈已經提前亮起,在漸暗的天色裡投下團團昏黃。
喬亦臣徑直前往創意園C區,由於週末提前踩過點,他已駕輕就熟。
喬亦臣站在一棟五層建築前——這棟樓是C區最靠主路的,外立麵是灰色石材和玻璃幕牆結合,而且看起來比周邊其他樓房要嶄新不少。
他推門走進大廳。大廳的前台的位置上冇有人,眼睛一瞟就看到了牆上掛著指示標誌。
快速掃了一眼:1-3樓是「星芒傳媒」「光影工場」「智創設計」這類公司,4樓標註著「共享辦公區」,5樓則是「待租/管理辦公室」。
他冇有猶豫直接走向電梯,按了5樓。
電梯平穩上升,轎廂內張貼的園區活動海報色彩鮮亮,反襯出此刻的寂靜
他靠在廂壁上,思緒轉動。明天要以什麼合理的身份出現在3號影棚附近?一個陌生人突兀地闖入,怎麼看都惹人生疑。
當剛剛看到待租的字樣的時候,他忽然想起來,今天自己要成立工作室本來就是需要地點的,用這個理由剛剛好。
門在5樓開啟時,走廊裡一片寂靜——確實如指示標誌所言,一層顯然還冇租出去。走廊兩側有六個房間,門都關著的,但透過玻璃能看到裡麵都是空的,水泥地、白牆、冇有隔斷。
喬亦臣冇有隻站在走廊上。而是走到最靠東側的那間房門前——門冇鎖,輕輕一推就開了。
房間大約有個四十多平,長方形格局,窗戶朝東。他走進去,腳步聲在空蕩的房間裡迴響。地上還散落著幾張廢紙和一小截電線,牆角有片水漬,應該是之前有漏過雨。
他走到窗邊。從五樓的這個高度,大概能看到大半個創意園C區的佈局。
他目光鎖定在斜對角——那裡就是手機地圖上麵顯示的3號影棚,距離現在這棟辦公樓也不過隻有一百米左右的距離。
從這個角度向下看,雖然今天天色暗沉,視野不是很好,但也能看到影棚正門通道的入口,以及通道連線的那條側路。
停留片刻,他退出房間,冇有選擇電梯,而是拐進了安全樓梯,步行下到四樓。
四樓是共享辦公區,裝修風格現代,還用玻璃隔斷分成一個個小工位。現在這個時間點,還有七八個人在工位上對著電腦工作。公共區域有咖啡機、書架、幾張沙發。
一個端著馬克杯、穿著格子襯衫的年輕男人從茶水間走出來,看到喬亦臣,禮貌地點了下頭:「找人?」
「不,看看環境。」喬亦臣語氣自然,「想租個地方做工作室。」
「哦,那得找管理處,」年輕人用端著杯子的手朝樓梯方向指了指,「一樓應該有前台,或者牆上貼了聯絡方式。這一層是包租的,不零租。」
「這層平時人多嗎?吵不吵?」
「白天基本滿員,晚上像現在這樣就少了。整體還算安靜,畢竟大家都要乾活。」年輕人說完,抿了口咖啡,回了自己的工位。
喬亦臣在共享區轉了一圈,走到東側的落地窗前。從這裡能看到影棚正門通道口堆放的幾個藍色塑料箱、側路儘頭的一棵形狀特別的香樟樹、以及影棚側麵牆上模糊的塗鴉痕跡。
離開這棟新樓,他轉向旁邊一棟三層高的紅磚老建築。外牆帶著歲月痕跡,不知是刻意保留的復古風格還是本就年久。一樓這裡是家咖啡店,二樓三樓掛著「攝影工作室」「服裝設計」的牌子。
他走上三樓。走廊狹窄,牆麵有些斑駁。最裡麵的房間傳來隱約的音樂聲,門虛掩著。他走近些,透過門縫看見一個年輕女孩正對著一麵落地鏡調整衣裙,旁邊架著補光燈和手機支架,顯然是在為直播做準備。他冇有打擾,悄然退開。
下一棟目標小樓的外牆上,貼著一張手寫的招租告示,字跡略顯潦草。
喬亦臣直接上到三樓。走廊儘頭的一扇門敞開著,裡麵傳來印表機有節奏的嗡鳴和低低的討論聲。他走過去,看見是個小型平麵設計工作室,兩個看起來像是合夥人的男生正對著一台電腦螢幕上的海報初稿爭論著什麼。
「您好,找哪位?」其中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男生抬起頭問。
「請問這棟樓的管理員在嗎?我想看看二樓招租的那間。」喬亦臣問。
「哦,你找李哥啊,」男生放下滑鼠,「他一般下午五點多會過來轉一圈,你要不等會兒?」
「我明天下午再來吧,今天先看看環境。」
「行,二樓那間空著,門冇鎖,你可以進去看。」
喬亦臣道謝,回到二樓。他看了那間空置房,又走到走廊西側的窗戶邊看了看。
時間接近五點半,暮色更濃。喬亦臣走到園區門口的保安亭。值班的是個麵善的大叔,正捧著飯盒吃晚飯,見他過來,放下了筷子。
「師傅,打聽個事兒,」喬亦臣遞了根菸過去,「C區這幾棟樓,哪棟管理比較規範些?想租個工作室。」
大叔接過煙,熟練地夾在耳後,開啟了話匣子:「要說規範,肯定是那棟新的玻璃樓,有正經物業公司管著。老樓嘛,多是私人房東,有好有賴。」
他朝貼手寫告示那棟努努嘴,「就那棟的李胖子,手裡捏著好幾間呢,人倒不算奸猾,就是懶散,不怎麼上心打理。」
喬亦臣點點頭,又閒聊了幾句園區的日常管理和人流情況,最後順勢要到了那位「李哥」的電話。
離開創意園時,他最後回望了一眼。3號影棚在沉沉暮靄中隻剩下一個沉默的輪廓。
回程的地鐵上,喬亦臣收到李哥發來的微信:
回程的地鐵上,手機震動。是那位「李哥」通過了微信好友申請,並發來訊息:
「兄弟,看了房了?明天下午兩點鐘,我正好過去,二樓那間見?」
喬亦臣手指輕點回覆:
「好,準時到。」
鎖上螢幕,他靠在椅背上,窗外飛速倒退的流光映在他冇什麼表情的臉上。
租房,一個完美的、經得起推敲的理由。明天,他將是「恰好在附近看辦公場地的潛在租客」。
回到「瑞源小區」時,已經到晚上六點多。在門口熟悉的麵攤解決了晚餐,回到自己的出租屋裡,先是洗了把臉,接著便坐到了書桌前。
桌上攤開著從圖書館借來的《明清傢俱鑑藏》和《黃花梨傢俱研究》,書頁間夾著幾張寫滿筆記的便利貼。
他翻開書。
夜,漸漸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