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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手
佛手
高速上的風從車窗縫裡灌進來,呼啦啦的,把我的頭髮吹成了一團亂麻。我一隻手把著方向盤,另一隻手在儲物盒裡摸了半天,摸出一根橡皮筋,叼在嘴裡,單手把頭髮攏了攏,紮了個馬尾。後視鏡裡映出一張素麵朝天的臉,黑眼圈有點重,嘴脣乾裂起皮。這模樣要擱在一千三百年前的洛陽宮,宮女們看見得嚇死——陛下您這是怎麼了?
我在心裡自嘲地笑了笑。
導航顯示:距離洛陽還有187公裡。
我在中牟服務區停了車,下去買了瓶水,蹲在停車場花壇邊上吃餅乾。花壇裡種的是月季,粉紅色的,花開得正盛。一個保潔阿姨拎著拖把從我旁邊經過,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覺得這個蹲在花壇邊啃餅乾的女人有點可憐。
“姑娘,去洛陽啊?”她停下腳步,用河南話問我。
“嗯,去洛陽。”
“去看牡丹?這時候可冇牡丹,四月纔開呢。”
“不是看牡丹,是去龍門石窟。”
“哦,看佛啊。”她笑了笑,拖把在地上劃了一道濕痕,“龍門那佛,可靈了。我每年都要去拜一回,給我兒子求平安。他在外地打工,一年回來不了一次。”
她說完就走了,拖把在地上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水痕,從花壇邊一直延伸到服務區的門口。
我盯著那道水痕看了幾秒,腦子裡忽然蹦出一個念頭——保潔阿姨的兒子在外地打工,一年回不了一次家。龍門石窟的佛頭也在外地,在國外,在大英博物館、在紐約大都會、在東京國立博物館。它們也回不了家。
它們回不了家的時間,不是一年兩年,是八十年、一百年。
有些佛頭,從被鑿下來的那一天起就再也冇有回來過。
我把餅乾嚥下去,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渣,上了車。
重新上高速的時候,我給李牧之發了一條語音:“李總,你說的那個座標,在龍門石窟具體哪個位置?”
他秒回:“西山半山腰,靠近盧舍那大佛東邊:佛手
“好。”
掛了電話,十幾秒後,一條微信發了過來:洛龍區龍門北橋西岸8號。
我從西山下來,沿著伊河邊上的步道往停車場走。伊河的水很清,能看到河底的石頭。河邊有人在釣魚,撐著一把大遮陽傘,坐在小馬紮上,旁邊放著一個保溫杯和一袋花生米。他的浮漂一動不動地立在水麵上,他盯著浮漂,浮漂盯著水麵,水麵盯著天空,天空盯著我。
我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這個人,這個釣魚的中年男人,他可能一輩子都不會知道,剛纔從他身後走過的那個女人,曾經是這個國家的皇帝。他可能一輩子都不會知道,一千三百年前,這條河的河水,曾經被專門引到皇宮裡,澆灌一個女人的牡丹。
他不知道。
他不需要知道。
我走到停車場,上了車,導航去裴明昊的公司。
龍門北橋西岸8號,離龍門石窟不遠,開車也就十分鐘。是個獨門獨戶的小院子,院牆是灰色的磚,上麵爬滿了爬山虎,綠油油的一片。門口冇有牌子,隻有一個門牌號,被爬山虎遮住了一半,隻露出一個“8”字。
我停好車,去按門鈴。
門很快就開了,裴明昊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棉麻襯衫,頭髮比上次見麵時更亂了一些,眼睛下麵有很深的黑眼圈。
但他的眼神不一樣了。
上次見他的時候,他的眼神是審視的、評估的、在判斷我是一個什麼樣的人。現在不是了。現在他的眼神裡有一種我說不清的東西——像是一個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的人,終於看到了光。那種光是刺眼的、灼熱的、讓他想哭的,但他不敢閉上眼睛,因為他怕閉上眼睛之後,光就消失了。
“進來吧。”他的聲音有些發澀。
我跟著他進了院子。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齊。青磚鋪的地麵,邊角種著幾叢竹子,竹葉在風中沙沙作響。院子正中間擺著一張石桌、兩把石凳,桌上放著一把紫砂壺和兩隻杯子。
但我冇有看這些東西。
我的眼睛被院子角落裡的一個青花瓷缸吸引住了。
青花瓷缸很大,比我店裡的那些花盆大了好幾圈,直徑少說有一米。缸裡種著一株牡丹,枝乾有我手腕那麼粗,黑褐色,佈滿了歲月的裂紋。葉片密密麻麻,每一片都有巴掌那麼大,綠得發黑。
而葉片之間,藏著一個個花苞。
那些花苞比普通的牡丹花苞大了將近一倍,而且顏色不一樣——有的花苞尖端透著一抹紅,有的透著一抹紫,有的透著一抹黃,有的透著一抹綠,有的透著一抹藍,有的透著一抹白,有的透著一抹黑。
七種顏色。
在同一個人身上。
我站在青花瓷缸前麵,站在那株七色牡丹前麵,一動不動。
裴明昊站在我身後,也冇有說話。
院子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竹葉沙沙的聲音,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能聽見那些花苞在風中微微晃動的聲音。
“它什麼時候能開花?”我開口了,聲音有些發乾。
“不知道。”裴明昊說,“我太爺爺種下它的時候,說它會在對的時間開。我爺爺也說它會在對的時間開,我爹也說它會在對的時間開。但什麼是對的時間,誰也不知道。”
“你太爺爺是從哪裡弄來的這株花?”
裴明昊沉默了幾秒。
“是從武家。”他說,“我太爺爺年輕的時候,在武家做過花匠。武家給他分了這一株,讓他種在龍門山下,等一個人。”
“等什麼人?”
“等一個能摸到佛手心裡那顆種子的人。”
我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你太爺爺知道佛手心裡有種子?”
“知道。”裴明昊的語氣很平靜,平靜得不像在說一件很重要的事,“武家一直都知道。但知道歸知道,他們拿不到。你能看到,是因為你種過它。你種下去的時候,它還不是一顆種子,它是一個願望。”
一陣風吹過來,竹子沙沙作響,那株七色牡丹的葉片翻了個麵,露出銀白色的背麵。
“裴總,”我轉過身,看著他的眼睛,“你知道我是誰嗎?”
他看著我的眼睛,看了很久。
“知道。”他說,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的,“你是種花人。”
我的眼眶忽然有點發酸。
但我冇有讓眼淚流出來。
因為種花人是不哭的。種花人隻開花。
裴明昊從石桌上拿起那把紫砂壺,倒了兩杯茶,自己端起來喝了一口,然後把另一杯推到我麵前。
“你不好奇嗎?”他看著我說,“你就不好奇,為什麼你一個花店老闆,突然就變成了等了一千三百年的種花人?”
“好奇。”我說,“但我知道,好奇冇有用。”
“為什麼?”
“因為你好奇的事情,很多都冇有答案。”我在石凳上坐下來,端起了那杯茶。茶是金駿眉,湯色紅亮,香氣醇厚,入口有一絲淡淡的甜。
裴明昊看著我,眼神很複雜。
“我太爺爺臨死之前,跟我說過一段話。”他的聲音很慢,像是每一個字都在往外拽,“他說,當年武則天下令在洛陽宮種牡丹,所有人都以為她是為了觀賞,是為了享樂,是為了給那些歌功頌德的文人找點素材。但不是。她種的不是花,是她自己的執念。”
“什麼執念?”
“對時間的執念。”裴明昊放下茶杯,看著那株七色牡丹,“她覺得一個人一輩子太短了。短到有些事情還冇開始就已經結束了。短到有些人還冇來得及好好道彆就已經不見了。短到有些花開了一次就再也冇有開過。”
他站起來,走到青花瓷缸旁邊,蹲下來,摸了摸那片最大的葉子。
“所以她要想辦法,活到她想活到的那個時間。”他的聲音有些發澀,“不是為自己活,是為那些還冇來得及開的花活。”
我坐在石凳上,看著他的背影。夕陽從西邊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院子門口。影子在地上晃了晃,像一個人在做夢時翻了個身。
“裴總,”我說,“你相信轉世嗎?”
他冇有馬上回答。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我不知道。”他終於開口了,站了起來,轉過身看著我,“但我相信有些東西不會消失。比如一顆種子,埋在地下幾千年,隻要條件合適,它還能發芽。比如一個願望,就算是許願的人不在了,它也會等下去,等那個能實現它的人。”
“就像這株花。”
“就像這株花。”他看著那株七色牡丹,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心疼,“它等了你一千三百年。你再不來,它可能就真的不開花了。”
我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冇有聲音,冇有預兆,就是忽然間,眼眶裝不下了,它們自己就流出來了。沿著臉頰往下淌,在下巴尖上彙成一顆水珠,顫了顫,落下來,砸在石桌上,砸出一個很小很小的水印。
裴明昊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紙巾,遞給我。
我接過來,抽了一張,擦了擦臉。
“哭什麼?”我對自己說,“你是武則天,你不哭。”
但眼淚不聽我的話。
我的身體裡有兩個人。一個是陳文麗,花店老闆,普普通通,會哭會笑,會在深夜一個人對著兩盆牡丹發呆。另一個是武則天,日月當空,殺伐決斷,站在這片土地的最高處,看著所有人,看著所有事,看著所有花開又花落。
這兩個人正在慢慢地重合。
像兩張半透明的紙,疊在一起,輪廓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完整,越來越像同一個人。
天快黑了。
院子裡的光線暗了下來,竹子的影子從院子東邊移到了西邊。那株七色牡丹的花苞在暮色中顯得有些朦朧,但那些顏色還在——紅色的像火,紫色的像霞,黃色的像光,綠色的像水,藍色的像夜,白色的像雪,黑色的像墨。
七種顏色,七種等待。
“裴總,幫我準備一盆分株吧。”我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我要帶回錦城。”
裴明昊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什麼都冇問。
他蹲下來,從青花瓷缸的邊緣小心翼翼地挖出了一小塊帶根鬚的分株,用濕布包好,裝進一個密封袋裡。整個過程他的手都很穩,穩得像一個做了千百遍的熟練工。
他把密封袋遞給我。
我接過來,捧在手心裡。
很小的一株,隻有兩片葉子,根鬚也隻有幾根,細細的,白白的,像嬰兒的手指。
“它會活嗎?”我問。
“會。”裴明昊說,“隻要你在,它就會活。”
我走出院子的時候,天已經快黑透了。路燈還冇亮,院子裡最後一縷光從西邊的雲層縫隙裡透出來,照在那株七色牡丹上,像一個母親在孩子睡著之前最後看的那一眼。
我把密封袋小心翼翼地放在副駕駛座上,繫好安全帶——不是給我自己係的,是給那株花係的。我看著它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兩片葉子上還掛著水珠,在儀錶盤的微光中閃閃發亮。
車子駛出了那條安靜的小路,拐上了龍門大道。
路燈已經亮了,橘黃色的光把整條路照得像一條金色的河流。路兩邊的國槐在燈光下投下斑駁的影子,風一吹,影子和光一起晃動。
我回頭看了一眼龍門石窟的方向。
山在夜色中變成了一團黑色的影子,影子的最中間,有一個巨大的凹進去的輪廓——那是盧舍那大佛所在的位置。佛在黑暗中端坐著,麵朝伊河,麵朝洛陽城,麵朝著大海的方向。
麵朝著那些再也回不來的佛頭所在的方向。
我的腦海裡忽然響起了伍馨柳說過的那句話:“讓那些回不來的東西,回來。”
我的腳尖不由自主地點了一下刹車,車速慢了下來。後麵的車按了一聲喇叭,我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是一輛白色的小轎車,打著雙閃,不耐煩地催我快走。
我把腳從刹車上移開,重新踩下油門。
車子加速,彙入了金黃色的車流中。
夜幕下的洛陽城燈火通明,高樓的輪廓在遠處連成一片,像一座巨大的城牆。這座城和一千三百年前不一樣了。但它又和一千三百年前一模一樣——城還是這座城,河還是這條河,佛還是這尊佛,花還是這朵花。
等的,還是同一個人。
我把車窗搖下來,讓風吹進來。
秋天晚上的風已經有了涼意,吹在臉上涼颼颼的,但我不覺得冷。因為我的心裡有一團火,一團燒了一千三百年都冇有熄滅過的火。它燒得我坐立不安,燒得我夜不能寐,燒得我在這條陌生的路上開車狂奔,去一個我從來冇去過但從冇忘記過的地方。
高速路口到了。
我打了轉向燈,併入匝道,車子上了高速。路牌上寫著:g30連霍高速,鄭州方向。
錦城在鄭州西邊。
明天,我就能到家了。
帶著那株七色牡丹的分株,帶著那些在佛手心裡沉睡了一千三百年的種子,帶著一個承諾——一個在盧舍那大佛麵前許下的、用血澆灌的、穿越了一千三百年時光的、關於“回家”的承諾。
承諾的物件,不是活人。
是那些不會說話,但一直在等的石頭。
後視鏡裡,洛陽城的燈火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最後變成一團橘黃色的光暈,消失在夜色的儘頭。
我冇有再回頭。
但我知道,我會再回來的。
回來的時候,就是花開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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