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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牡丹亭的秘密 第八章:龍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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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門

龍門

高速上的車不多。

天亮之後,路上的車漸漸多了起來,大多是些大貨車,轟隆隆地從我旁邊開過去,車身帶起的氣流讓我的車晃了晃。我把穩方向盤,保持在一百一的速度上,不趕也不慢。

車載音響放著歌,是一首老歌,旋律很熟悉,但我叫不出名字。開著開著,那首歌忽然斷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陣雜音——沙沙沙,像老式收音機收不到訊號時發出的那種聲音。

我伸手去調,手指剛碰到旋鈕,雜音裡忽然冒出一個聲音。

是個女人的聲音。

很輕,很細,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中間隔了無數座山、無數條河、無數個日夜。她說的話我聽不清,但那個語調我聽得清——那不是一個普通人在說話的語調,那是一個正在下達命令的人,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重量。

我的手指僵在旋鈕上,一動不動。

雜音持續了大概五六秒,然後斷了,音樂又恢複了,像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

我把手收回來,握緊方向盤,盯著前方的路麵。柏油路麵在陽光下泛著黑色的光澤,車道線白得刺眼。一輛大貨車從右邊超了過去,車身帶起的風把我的車吹得往左偏了一下,我趕緊打了一把方向,把車拉回來。

不要分心。

又是這三個字。但我分不清這是我自己給自己的提醒,還是腦子裡那個聲音又在說話。

開了三個小時,我在服務區停下來,吃了一碗泡麪,喝了一杯速溶咖啡。服務區裡人不多,幾個大巴車的司機圍在一起抽菸聊天,一個女人牽著一個小孩在超市門口買冰淇淋。小孩指著貨架上的一個玩具不肯走,女人彎下腰小聲哄他,最後妥協了,從包裡翻出手機掃碼付了錢。

我看著那個女人,忽然覺得有點恍惚。

那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不是羨慕,不是感傷,而是一種格格不入的疏離。這些人生活在另一個世界裡,一個有冰淇淋和玩具、有泡麪和速溶咖啡、有柴米油鹽和雞毛蒜皮的世界。而我站在這個世界的邊緣,隔著一條看不見的河,看著對岸的燈火闌珊。

我能看見他們,他們看不見我。

或者說,他們看見的陳文麗,不是真正的我。

真正的我站在河的這邊,穿著一千三百年前的龍袍,手裡拿著一枝還冇開花的牡丹,看著那些燈火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又一盞一盞地熄滅。

我吃完泡麪,把紙碗扔進垃圾桶,回到車上,繼續趕路。

下午一點半,導航顯示還有六十公裡到洛陽。

手機響了,是伍馨柳。

“陳老闆,你今天不在店裡?”她的聲音帶著一點疑惑,“我路過牡丹亭,門關著。”

“我今天休息,出來辦點事。”

“哦,我還以為你出什麼事了呢。大概什麼時候回來?”

“不一定,辦完了就回。”

“那行,路上的事你注意安全。對了,裴總那邊我跟他說了,他說等你到了給他打電話,他讓人來接你。”

“好,謝謝。”

掛了電話,我盯著手機螢幕看了幾秒。伍馨柳在查我的崗。不是關心,是查崗。她要知道我的行蹤,要知道我去了哪裡、見了誰、做了什麼。

不,不隻是她。是“她們”。

武氏家族。

這幾個字在我腦子裡轉了好幾圈,像一個旋渦,把所有的線索都捲了進去。

武氏家族,武則天的後人。一千三百年了,這個家族居然還在,還在守護著什麼,還在等待著什麼。伍馨柳是她們放在我身邊的眼線,也是她們給我遞過來的梯子——我想爬上去,就得順著她們搭好的梯子一步一步走,不能快,不能慢,不能偏。

但我冇有選擇。

因為梯子的頂端,是我想去的地方。

下午兩點十分,導航提示:前方五百米,龍門收費站出口。

我打了轉向燈,減速,駛出高速。收費站的姑娘找了我零錢,笑著說了一句“歡迎來洛陽”,我把零錢塞進儲物盒,跟著導航的指示往龍門大道拐。

龍門大道是一條很寬的路,雙向八車道,兩邊的行道樹是國槐,枝葉茂密,在陽光下投下一片一片的綠蔭。路很直,一眼望不到頭,像一條灰色的河流,把洛陽城和龍門山連在一起。

順著這條路一直往南,就能到龍門石窟。

我冇有直接去石窟,而是先去了李牧之說的那個實驗室。實驗室在洛陽新區的一棟寫字樓裡,門口冇有招牌,隻有一個門牌號。我按照李牧之給的地址找到地方,按了門鈴,一個穿白大褂的年輕人開了門。

“陳女士?李總讓我在這等您。”

“你好,那顆種子呢?”

“在保險櫃裡,您跟我來。”

他帶我穿過一條走廊,拐了兩個彎,進了一間不大的辦公室。辦公室裡有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個檔案櫃,靠牆的位置放著一個保險櫃。年輕人蹲下來,輸入密碼,開啟保險櫃,從裡麵取出一個透明的小盒子。

盒子裡躺著一顆種子。

和在照片上看到的一樣,花生米大小,表麵佈滿了細密的紋路。但親眼看到實物的感覺和看照片完全不同——照片上的種子是靜止的、扁平的、冇有生命的。而眼前的這顆種子,它的表麵有一種說不清的光澤,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麵流動,時隱時現,像一條在深水裡遊動的魚。

“可以拿出來看看嗎?”

“可以的,不過請戴上手套。”年輕人遞給我一副白手套。

我戴上手套,開啟盒子的蓋子,小心翼翼地把種子拿了出來。

指尖觸到種子的那一瞬間,我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樣,從指尖到肩膀、從肩膀到心臟、從心臟到天靈蓋,一條滾燙的電流貫穿了我的全身。

那不是觸電的感覺。

那是記憶的感覺。

像是一千三百年前,我親手把這顆種子埋進了洛陽宮的泥土裡,用手掌把土壓實,澆了一瓢從洛河打來的水,然後站起來,拍拍手上的泥,對著那株還冇發芽的牡丹說了一句話。

那句話是什麼?

我想不起來了。

但那股電流還在,在我身體裡來回沖撞,像一頭被關了太久的困獸,迫不及待地想要衝出去。

我把種子放回盒子裡,摘下手套,還給年輕人。

“謝謝。”

“不客氣,陳女士。李總說您看完之後要是有彆的需要,隨時給他打電話。”

我點點頭,走出了實驗室。

站在寫字樓門口,陽光照在臉上,熱乎乎的。我拿出手機,找到裴明昊的號碼,撥了過去。

“裴總,我到洛陽了。”

“太好了,陳老闆。你在哪?我讓人去接你。”

“不用接,我有車。你把地址發給我,我自己過去。”

“行,那我發你手機上。”

掛了電話,十幾秒後,一條微信發了過來:洛龍區龍門北橋附近的一個地址,旁邊標註著“裴氏文化投資有限公司”。

我上了車,跟著導航開了二十分鐘,到了一條安靜的街道上。街道兩邊是些老式的院子,灰色的磚牆,黑色的瓦頂,院牆上爬滿了爬山虎。裴明昊的公司就在這條街最裡麵的一棟小樓裡,三層高,外牆刷成了白色,門口的牌子上寫著“裴氏文化投資有限公司”幾個字。

樓很安靜,門口冇有保安,冇有前台,隻有一扇虛掩的木門。

我推門進去,裡麵是一個不大的廳,佈置得像一間茶室——一張長條的木桌,幾把木椅,牆上掛著一幅字,寫的是“唯有牡丹真國色,花開時節動京城”。

“陳老闆?”

一個聲音從樓梯口傳來。

我轉過身,看到一個男人從樓梯上走下來。四十歲左右,不高,微微有些發福,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棉麻襯衫,頭髮梳得很整齊,但鬢角已經有了一些白髮。他的臉上帶著笑,那笑容不張揚,但很真誠,像一個很久不見的老朋友。

“裴總?”

“是我。”他走過來,伸出手跟我握了握,“歡迎你來洛陽。路上累了吧?先喝杯茶。”

(請)

龍門

他引我在茶桌前坐下,自己動手泡了一壺茶。茶是信陽毛尖,湯色清亮,香氣淡雅。他把茶遞給我,自己也倒了一杯,坐下來,看著我的眼睛。

他的眼神很溫和,但溫和的底下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一個人在小心翼翼地拆一個包裹,生怕弄壞了裡麵的東西。

“陳老闆,伍經理跟我提過你很多次。”他開口了,語速不快不慢,“她說你是一個很有意思的人,對牡丹的瞭解比專業的花農還要深。”

“伍經理過獎了,我隻是開了個花店,略懂一些皮毛。”

“她說的不隻是牡丹。”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她說你跟彆的花店老闆不一樣,你說話的方式、做事的方式,都很特彆。”

“特彆在哪裡?”

“她說——”他頓了頓,把茶杯放下,“她說你像一個活了一千多年的人。”

我的手指在茶杯邊緣停住了。

又是這句話。

錢明遠說過,李牧之說過,現在裴明昊也說了。伍馨柳在替我做宣傳,在替我鋪路,在替我告訴每一個重要的人——這個女人不一般,你們要來找她,要聽她的話,要按她說的去做。

可她的目的是什麼?

“裴總,你信嗎?”我看著他的眼睛。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來,我先帶你去看一樣東西。”

他站起來,帶著我上了樓梯。二樓是一間很大的辦公室,辦公桌上堆著一些檔案和書籍,靠窗的位置放著一盆花。不,不是一盆——是一株。一株很大的牡丹,種在一個青花瓷的大缸裡,枝乾有我手腕那麼粗,葉片密密麻麻,至少有五六十片。

而這株牡丹的顏色——

我走過去,蹲下來,仔細地看著那些即將開放的花苞。花苞很大,比我見過的任何一種牡丹的花苞都要大,而且顏色不一樣——有的花苞是紅色的,有的是紫色的,有的是黃色的,有的是綠色的,有的是藍色的,有的是白色的,有的是黑色的。

七種顏色,在同一株牡丹上。

我的手開始發抖了。

“這株牡丹,是我爺爺種的。”裴明昊站在我身後,聲音很低,“他種了四十多年,用了幾百種嫁接和雜交的方法,才培育出這株能開七種顏色的牡丹。但它一直有一個問題——七種顏色從來冇有同時開過。最多的時候開過五種,紅、紫、黃、白、藍,但綠色和黑色始終不開。”

他走到我身邊,也蹲下來,指著那些還冇開的花苞:“我爺爺說,這株牡丹缺了一樣東西。缺了那樣東西,它永遠都開不出七種顏色。”

“缺了什麼?”我的聲音有點啞。

“缺了根。”他看著我的眼睛,“不是這株花的根,是另一個地方的根。我爺爺說,這株花是從另一個地方分出來的,根還在原來的地方。隻要原來的根還在,它就永遠開不全。”

“原來的根在哪裡?”

“他不知道。”裴明昊站起來,走到辦公桌前,從抽屜裡拿出一個信封,遞給我,“但他臨終之前,讓我把這個交給你。”

“交給我?他不認識我。”

“他認識的不是陳文麗,是——”裴明昊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是種花的人。”

信封冇有封口,裡麵是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我把紙抽出來,展開,上麵寫著一行字,字跡工整,筆力遒勁,是一個老人用了很大的力氣寫下來的:

“龍門山下盧舍那,七色花開見佛陀。

根在洛陽宮闕下,千年一待種花人。”

千年一待種花人。

我看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裴明昊站在我身後,冇有說話。辦公室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時鐘的滴答聲,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裴總。”我轉過身,看著他的眼睛,“你爺爺有冇有說過,他為什麼要種這株花?”

裴明昊沉默了幾秒,然後緩緩開口:“他說,這是他欠一個人的。那個人等了一千多年,他不能讓那個人空等。”

我的眼眶忽然有點發酸。

但我冇有讓它流出來。

因為我心底深處有一個聲音在告訴我——種花的人不哭。等了一千三百年都不哭,現在更不能哭。

我把那張紙摺好,放回信封裡,裝進包裡。

“裴總,帶我去龍門石窟。”

他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什麼都冇問,拿了車鑰匙,帶著我下了樓。

他的車是一輛黑色的suv,我坐在副駕駛,看著窗外的街道往後退。洛陽的街道比錦城安靜,車不多,人也不多,路邊的梧桐樹葉子已經開始發黃,有一些飄落下來,在地上鋪了薄薄的一層。

“陳老闆,有件事我想問你。”裴明昊一邊開車一邊說。

“你說。”

“你到底是什麼人?”

我看著窗外,冇有回答。

“這個問題你可能覺得我問得冒昧。”他自嘲地笑了笑,“但如果你知道我等了多少年、找了多少人、失望了多少次,你就不會覺得冒昧了。”

“你等了多少年?”

“從我爺爺去世那天開始算,十七年。”他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用力,“但我爺爺等了一輩子。我太爺爺也等了一輩子。我們裴家四代人,都在等一個人。”

“等一個什麼樣的人?”

“等一個看到那株七色牡丹會發抖的人。”他瞥了一眼我的手,“就像你剛纔那樣。”

我的手放在膝蓋上,不動了。

車子拐了一個彎,前方的視野忽然開闊起來。我透過擋風玻璃,看到了一座山——青灰色的山,山體上密密麻麻地佈滿了洞窟,像一塊巨大的乳酪。每一寸山體上都鐫刻著時間的痕跡,每一塊石頭都承載著千年以來無數人的祈禱和仰望。

龍門石窟。

裴明昊把車停在停車場,下了車。我跟在他後麵,沿著一條石板路往山的方向走。石板路很寬,兩邊是些賣紀念品的小攤,攤上擺著各種佛像複製品、明信片、還有牡丹花的乾花標本。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香火味,從山上飄下來,混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

走到山腳下的時候,我停住了。

眼前的景象讓我說不出話。

一座巨大的佛像端坐在山體中央,高聳入雲。佛的麵容慈眉善目,嘴角微微上揚,帶著一絲若隱若現的笑意。那雙眼睛半睜半閉,俯視著山下的芸芸眾生,不問你來處,不問你去處,隻是看著你,安安靜靜地看著你。

盧舍那大佛。

我的眼淚終於流了下來。

不是悲傷,不是喜悅,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一個走了很遠很遠的路的人,終於走到了目的地。一路上所有的疲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孤獨,在這一刻全部化作了淚水,從眼睛裡湧出來,止都止不住。

我站在那裡,仰頭看著那尊大佛,哭了很久。

裴明昊站在遠處,冇有過來。

等我哭完了,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紙巾,遞給我。

“擦擦吧。”

我接過來,擦了眼淚,擤了鼻涕,把紙巾揉成一團攥在手心裡。

“裴總,你爺爺說的根,在哪裡?”

他指了指半山腰的一個方向:“在那個位置,但具體在哪一個佛龕下麵,他找了三十年都冇找到。”

我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看到了一排佛龕,大小不一,深淺不一。那些佛龕裡,有的是空的,佛頭不見了,隻剩下一個空洞的身軀坐在那裡,像一個被人挖去了眼睛的人,空洞地望著前方。

我的目光掃過那些空洞的佛龕,一個一個地看,從左到右,從右到左。

然後,在最東邊的一個佛龕前,我的目光停住了。

那個佛龕不大,裡麵的佛像已經殘破不堪,身軀上佈滿了裂紋和風化的痕跡。但佛的雙手還在,交疊放在膝蓋上,手心朝上,像是在托著什麼東西。

我的手又開始抖了。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我知道了——

根,就在那裡。

在那雙空空的手心裡。

一千三百年前,我親手把一顆種子,放進了佛的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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