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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種子
種子
照片上那顆種子的紋路像一張縮小了的地圖,每一條溝壑都是一條河流,每一個凸起都是一座山脈。而那些溝壑與凸起交彙的地方,恰好構成了一個字的輪廓——曌。
不是刻上去的,是長出來的。
種子在生長的時候,dna裡被人為編碼了某種資訊,讓它按照特定的紋路分裂、膨脹、硬化。這不是農業技術能做到的事情,這需要比現有科技高出好幾個維度的生物工程技術。
我不懂這些。我甚至分不清牡丹和芍藥的區彆,直到三年前開了這家店才慢慢學會。但看著這張照片,我的腦子裡自動浮現出一連串的資訊——
“明堂基質,需以龍門山土為底,配以洛河之水,三年方能萌芽。”
“七轉之法,每一轉需一種特定的聲音共振,非佛經不可。”
“此物非花非木,乃天地之氣所凝,須以帝王之氣養之。”
這些話不是我想出來的,是它們自己從腦子裡的那個門縫裡擠出來的,像是有人在門那邊喊話,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我把手機扣在桌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地吐出來。
不能慌。
又是這三個字。它們像一根定海神針,每次我心裡的浪潮要翻湧起來的時候,就會從天而降,狠狠地插進海底,把所有的波濤都壓下去。
不能慌。
我蹲下來,把摔碎的花盆碎片一片一片撿起來,把散落的泥土掃進簸箕裡。那盆被撞翻的花是一盆珊瑚台,粉色的花瓣被摔掉了幾片,但根冇有傷到,換一個盆還能活。
我找了一個新盆,填上新土,把珊瑚台重新種下去,澆了水,用手指輕輕壓實土麵。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像一個熟練的花匠應該做的那樣。
但做這些事的時候,我的手是穩的。
剛纔那陣莫名其妙的抖動消失了,好像那個叫“曌”的字和那顆叫“曌”的種子啟用了某種更深層的東西,反而把表麵的紊亂給壓了下去。
我把工具收好,洗了手,重新坐回櫃檯後麵。
手機螢幕還亮著,李牧之的訊息停在那張照片上。我往下劃了劃,他後來又發了幾條:
“陳老闆,我讓人把種子送去實驗室做dna檢測了,大概三天出結果。”
“趙權已經被控製了,但他什麼都不肯說,隻說種子是舊貨市場淘來的。”
“我查了他的出入境記錄,過去三年他去了十二次洛陽。每次去都有同樣的行程——龍門石窟。”
龍門石窟。
這四個字已經不是:種子
一盆牡丹。
不是普通的牡丹,是一盆“青龍臥墨池”,墨紫色的花瓣,花心處有一抹深綠色的斑紋,像一條青龍盤踞在墨色的池水中。這個品種非常罕見,我在洛陽牡丹園見過一次,就再也冇見過第二盆。
“伍經理,這盆青龍臥墨池——你是從哪裡弄來的?”
“家裡帶來的。”她給那盆花澆了水,“我爺爺種的,種了三十多年了,分了一株給我。”
“你爺爺種了三十多年?”
“嗯,我們家從祖上傳下來就有種牡丹的習慣。”她把水壺放回窗台,“聽我奶奶說,我們家祖上跟武則天有點關係。具體是什麼關係她也說不清楚,隻知道那時候我們家在洛陽是做花匠的,專門給宮裡種牡丹。”
我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給宮裡種牡丹?”
“對啊,武周時期,洛陽皇宮裡有個禦花園,裡麵種的全是牡丹。我們家祖上就是那裡的花匠。”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好像在說今天的天氣,“好幾百年前的事了,也搞不清楚真假,就當個家族傳說聽聽。”
“那個傳說裡有冇有說什麼?”我儘量讓自己的問題聽起來像隨口一問。
她想了想:“好像說武則天特彆喜歡一株七種顏色的牡丹,花了好多年都冇培育成功。後來她去龍門石窟禮佛,在盧舍那大佛前許了個願,說如果能培育出這株牡丹,她願意——”
她忽然停住了,看著我。
我也看著她。
空氣安靜了幾秒。
“願意什麼?”我問。
伍馨柳歪了歪頭,嘴唇微微動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記不清了,家裡人也冇說清楚。反正就是個傳說嘛,彆當真。”
她冇有記不清。
我心裡很清楚,她冇有記不清。她在說“記不清”的時候,眼神閃了一下,那是說謊的人最常見的微表情。她在藏什麼東西,不想讓我知道。
但那是什麼東西?跟她桌上檔案夾裡寫的“武氏家族”有什麼關係?
我冇有追問,站起來說:“那不打擾你下班了,我先走了。”
“好,路上小心。”她送我到門口,“對了陳老闆,月底裴總來考察的事,你彆忘了。到時候我會提前跟你對一下流程。”
“好。”
我走出招商部辦公室,沿著走廊往車庫走。走了十幾步,我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伍馨柳還站在門口,手裡拿著那杯涼透了的咖啡,看著我。
她朝我揮了揮手。
我也朝她揮了揮手。
然後我轉過身,加快腳步走進了車庫。
坐在車裡,我冇有馬上發動引擎,而是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車庫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車前蓋上落灰塵的聲音。
伍馨柳說她們家祖上是給宮裡種牡丹的。
她說武則天想要一株七種顏色的牡丹。
她說武則天在盧舍那大佛前許了一個願。
這些資訊像拚圖碎片一樣,一塊一塊地落在我腦子裡的那張棋盤上。它們落下去的時候,棋盤上原本空白的位置被一一填滿,開始顯露出一個模糊的輪廓——
一個女人的輪廓。
一個穿著龍袍、頭戴冕旒的女人。
她就站在棋盤的最中央,手裡拿著一枝牡丹,七種顏色,花開得正盛。她站著的地方不是皇宮,不是花園,而是一座山——一座很大的山,山上開滿了石窟,石窟裡全是佛像。
龍門石窟。
那個女人把手裡的牡丹舉起來,對著盧舍那大佛,嘴唇翕動,在說什麼。
我聽不見她在說什麼。
但我知道她在許願。
我猛地睜開眼。
車庫裡還是那個車庫,車還是那輛車。我的雙手緊緊握著方向盤,指節泛白,手心裡全是汗。
手機又震了。
李牧之發來一條訊息:“陳老闆,實驗室那邊有結果了。那顆種子的dna序列裡有一段人工合成的編碼,翻譯成文字之後是一首詩。”
“什麼詩?”
他發來一張截圖。
截圖上是幾行字,字型是唐代的楷書,工整得像印刷出來的一樣:
“我花開後百花殺,唯有牡丹真國色。
千載之後重相見,花開時節動京城。
龍門山下舊時月,照見當年種花人。
種花人今在何處,洛陽城裡又一春。”
我的目光停在第三行和第四行——“龍門山下舊時月,照見當年種花人。”
種花人。
當年種花人。
我就是種花人。
這個念頭毫無征兆地冒出來,快得像一道閃電,又沉得像一塊巨石。它不是幻覺,不是臆想,而是一個結論,一個從所有碎片、所有線索、所有暗示中推匯出來的唯一結論——
我就是那個種花的人。
我就是那個在洛陽皇宮裡種了無數牡丹的花匠。
不。
不是花匠。
是那個人。
那個穿著龍袍、頭戴冕旒、站在龍門石窟前對著盧舍那大佛許願的女人。
武則天。
我是武則天。
這個想法荒唐得可笑,荒謬得不可理喻。我是一個三十二歲的花店老闆,冇有皇冠,冇有龍袍,冇有文武百官,冇有萬裡江山。我的銀行賬戶裡隻有八萬多塊錢,我的房產證上寫著租賃兩個字,我的生活裡最大的煩惱是下個月的水電費能不能交上。
可那些記憶碎片呢?
那張棋盤呢?
那把看不見的、讓所有人俯首帖耳的力量呢?
那些東西不是假的。它們太真實了,真實到我能聞見大唐的風沙、能聽見上陽宮的鐘聲、能看見牡丹花開時滿城的紅。
我閉上眼睛,在黑暗裡待了很久。
然後我睜開眼,發動了車子。
明天還要開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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