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花開富貴
牡丹亭的花是不賣給急的人的。
這個規矩貼在我店門口,楷體,燙金,跟殯儀館的輓聯用的是同一家列印店、同一種字型。過往的顧客都覺得晦氣,但我不管。花有花的脾氣,人有人的規矩,急吼吼的生意我做不來,急吼吼的人我也不伺候。
我叫陳文麗,三十二歲,在錦城紫宸商業中心一樓開了這家花店,名字叫牡丹亭。店麵不大,四十來平,但租金不便宜,每個月要兩萬八。商業中心招商部的人說我這是黃金鋪位,一樓東門入口,人流量最大。可我這店開了兩年,周圍的奶茶店換了三茬,火鍋店易主五次,唯獨牡丹亭還杵在這裏,不死不活,倒也沒倒。
不是因為我經營有方,而是因為我壓根沒打算靠這個店賺錢。
早上七點,我準時到店。這時候商業中心還沒開門,整棟樓安靜得像座墳墓,隻有保潔阿姨的拖把在地上發出沙沙的聲響。我喜歡這個時間段,沒有顧客,沒有噪音,隻有花和我。
今天要修剪的是新到的一批洛陽紅。
這批貨是我特意從洛陽郊區一個老花農手裏收來的,品種不純,但骨相好。所謂骨相,是花界的行話,指的是花枝的走勢、花苞的密度、葉片的紋路。一株牡丹好不好,光看花沒用,得看骨。骨相好的牡丹,哪怕這一季開得差,養一養來年準能出彩。骨相差的,開得再熱鬧也是曇花一現。
人也是一樣。
我拿起剪刀,開始修剪。第一個下刀的位置是根部往上三寸的地方,這裏有一個多餘的側芽,會搶主幹的養分。剪掉。第二個位置是左邊第二根枝條,長得太密了,影響通風,容易生蟲。剪掉。第三個位置——
“陳老闆,這麽早就開門了?”
聲音從卷簾門外傳來,渾厚,帶著點刻意壓低的做作。
我沒抬頭:“張總,商場十點才開門,你走的是貨梯通道吧?”
門外的男人笑了,笑聲裏有點尷尬。張建國,錦城地產圈叫得上號的人物,圈子裏人送外號“老佛爺”,據說身家幾十個億。但這會兒他站在我店門口,西裝革履,手裏提著一個保溫杯,活像個早起遛彎的老大爺。
“能進來嗎?”
“門沒鎖。”
他推門進來,先是環顧了一圈店裏的花,然後目光落在我手裏正在修剪的洛陽紅上。我注意到他的眼神閃了一下——那是行家看門道的眼神。張建國早年是在花鳥市場擺過攤的,這些年雖然發了財,底子還在。
“好花。”他說了一句,然後就不說話了。
我也不說話。做花藝這行有個規矩,在花主修剪的時候,外人最好閉嘴。不是因為有什麽忌諱,而是因為這時候的花主心思都在花上,你說什麽她都聽不見,說了也白說。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
我剪完了第一盆,開始剪第二盆。剪到第三盆的時候,我瞥了一眼牆上的鍾,四十分鍾過去了。張建國還站在那裏,保溫杯裏的水大概早就涼了,但他沒走,也沒有再開口的意思。
這是個能沉得住氣的人。我在心裏給他打了個分。
在商場裏打滾的人,百分之九十都輸在一個“急”字上。急著賺錢,急著擴張,急著把對手踩下去,急到最後把自己急死了。剩下那百分之十能活下來的,全都是沉得住氣的主。
張建國能在這個節骨眼上等四十分鍾,說明我沒看錯人——他來,一定有事。
我又剪了十分鍾,把第三盆收尾,放下剪刀,洗了手,泡了兩杯茶。茶是大紅袍,不是真的,三百塊一斤的貨色,喝個意思。
“張總坐吧。”
他終於挪到椅子上坐下,捧著茶杯暖了暖手:“陳老闆,你這花開得太滿了。”
我沒搭腔,等著他往下說。
“你看這株洛陽紅,花苞二十六,枝條十二根,葉片密密麻麻。看起來是好事,但我總覺著不對勁,就好像……”他斟酌了一下用詞,“好像太滿了,滿了就容易出問題。”
我心裏微微一動。
這個人不是在說花。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說:“花開滿了就要剪,不剪就會爭養分,整盆都得死。”
話音剛落,張建國的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眉頭皺了一下,沒接。電話斷了,三秒後又響了。再結束通話,又響。
第五次響的時候,他接起來,聲音壓得很低:“什麽事?”
電話那頭的聲音很大,我在三步之外都能聽見:“張總,城東專案的合夥人王總說要撤資,還說要把手裏的股份轉給華強地產那邊……”
張建國的臉一下子白了。
他不等對方說完就掛了電話,盯著我桌上那堆剛剪下來的花苞,眼神像一頭被逼到牆角的困獸。沉默了大概十幾秒,他忽然開口:“剪哪個?”
“病根都在根上,剪花有什麽用。”
我把花剪收進工具盒裏,擦幹淨手,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張總,買花就買花,別想那麽多。”
他愣了好一會兒,然後站起來,從兜裏掏出錢包:“這三盆洛陽紅,多少錢?”
“一盆兩千八,三盆八千四。”
他沒還價,掃碼付款,然後抱著三盆花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迴頭:“陳老闆,你方纔說病根在根上——那要是根爛了呢?”
“根爛了就換盆。連土一起換,把爛根的那塊地方整個切掉。”
“那不是會傷到好根嗎?”
“傷一點好根,總比整盆都死了強。”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轉身走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貨梯通道裏,低下頭繼續修剪第四盆牡丹。
三天後,我在本地新聞上看到一條訊息:錦城地產龍頭張建國宣佈對公司進行重大結構調整,一次性裁撤三十七個分公司,涉及員工兩千餘人。報道裏說,這次裁撤的重點是幾位合夥人掌控的板塊,其中最大的一位合夥人王某某,據傳已被警方帶走調查。
新聞頁麵往下翻,評論區吵成一片。有人說張建國是壯士斷腕,有人說他是過河拆橋。我關掉手機,去給那批新到的牡丹澆水。
又過了兩天,張建國再次出現在我的店裏。這次他不是空手來的,帶了一盒據說是從武夷山天心岩寺廟裏求來的母樹大紅袍,價值不菲。
他把茶葉放在櫃台上,說了聲“謝謝”,然後轉身要走。
“張總,茶我不能收。”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看我,臉上全是疑惑。
“你那三盆牡丹,迴去之後怎麽養的?”
“就按你說的照料的啊。”
“我說了什麽?”
他愣了一下:“你說要換盆換土,把爛根的——”
“我說的是花。”
我打斷他,語氣平靜得近乎冷淡:“張總,我隻懂花,不懂別的。你公司的事情,跟我沒有關係。這茶你拿迴去,以後也不用再來了。”
他站在門口,臉上的表情變了好幾變。先是困惑,然後是恍然大悟,最後變成一種很複雜的敬畏。他終於點了點頭,把茶收了迴去,走了。
這一次,他走了之後就沒有再迴頭。
我站在櫃台後麵,看著他的背影,心裏沒有任何波瀾。這種感覺很奇怪,好像剛纔不是一個身家幾十億的地產大佬來跟我道謝,而是一個普通的顧客來買了一束花。
不,不對。
這種感覺並不奇怪。這種感覺很熟悉,熟悉到像是刻在骨子裏、融在血裏的一樣。
習慣了一個人跪在你麵前山呼萬歲之後,所有人的感謝都像羽毛一樣輕。
我搖了搖頭,把這個荒唐的念頭甩掉。大概是最近太累了,總是冒出一些莫名其妙的聯想。我去洗手檯用冷水洗了把臉,看著鏡子裏的自己——三十二歲,眉眼還算清秀,但說不上好看,扔進人堆裏就找不著的那種普通長相。
可剛才那一瞬間,鏡子裏的那個人好像不太一樣。
她的眼睛裏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兩潭深不見底的水,又像是兩把出鞘三分的刀。
我愣了幾秒,然後用力眨了眨眼。
鏡子裏的那個人又變迴了普普通通的陳文麗,牡丹亭花店的老闆。
一定是昨晚沒睡好。
我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轉身迴去繼續蒔花弄草。
上午十點,紫宸商業中心準時開門營業。外麵的走廊開始熱鬧起來,腳步聲、說話聲、手機鈴聲混在一起,從四麵八方湧進來。我坐在店裏修剪花枝,偶爾抬頭看一眼門口經過的人流。
開店兩年,我已經習慣了在這個位置上觀察人。
每個人走進來的時候都不一樣。有的人是快步衝進來的,帶著一股子風風火火的勁兒,這種人通常是給老婆買花的,著急忙慌地選一束就走。有的人是慢慢踱進來的,看完這盆看那盆,問東問西就是不買,這種人基本上是來蹭空調的。還有一種人,是猶猶豫豫在門口站半天,進也不是不進也不是,最後咬咬牙推門進來的——
比如現在這位。
我抬起頭,看到一個年輕女人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月白色的改良漢服,頭發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著,手裏拿著一把摺扇。她看起來二十七八歲的樣子,五官算不上驚豔,但勝在氣質出挑,站在那裏像從古畫裏走出來的一樣。
她在門口站了三秒,然後推門進來。
“您好,請問需要點什麽?”我問。
她沒迴答,徑直走到店裏最裏麵那盆墨牡丹跟前,彎下腰聞了聞。
“白天的牡丹是聞不到香味的。”我提醒她,“牡丹的香氣要在清晨或者夜晚才會散發出來。”
她直起身,轉過頭看我,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我知道。”
然後她說了句莫名其妙的話:“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可世人隻知道這一句,卻不知道後麵還有一句——風流不是真本事,能讓牡丹開滿城,纔算是有真功夫。”
我手裏的剪刀頓了一下。
這句話我聽過。
想不起來在哪裏聽過的,但就是聽過。聽到的那一瞬間,有什麽東西在我腦子裏輕輕撥動了一下,像是多年未碰的琴絃被人無意間彈響,發出沉悶而悠長的一聲嗡鳴。
但那個聲音很快就消失了,快到我以為隻是幻覺。
“您是……?”
“我是紫宸商業中心招商部的,叫伍馨柳,負責這一層的商戶管理。”她伸出手來,笑容大方得體,“陳老闆,開業兩年了,我們還沒正式認識過。今天正好巡場,過來打個招呼。”
我跟她握了握手,她的掌心幹燥溫熱,握力不大不小,恰到好處。
“以後有什麽需要,隨時可以找我。”她說。
然後她就走了,走得幹脆利落,沒有再多說一句話。
我站在櫃台後麵,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忽然覺得有一絲說不上來的不對勁。
她剛才說的那句話,到底是在哪裏聽過的?
還有,一個招商部的經理,為什麽會知道牡丹白天的香氣不如夜晚?
這些問題在我腦子裏轉了幾圈,最後還是被我壓了下去。大概是我多心了,搞花藝的人知道這些知識也不奇怪。至於那句話,說不定是哪本寫牡丹的書裏的,我讀過但忘了。
我拿起剪刀,繼續修剪下一盆花。
今天還有十二盆牡丹等著我。
外麵的太陽很好,陽光透過玻璃門照進來,落在那些含苞待放的牡丹上,落在我的手背上,落在櫃台後麵那麵鏡子上。
鏡子裏的女人低著頭,專注地修剪花枝,看起來很平靜。
她很平靜。
可她的剪刀在微微發抖。
不知道為什麽,從剛才那個叫伍馨柳的女人說出那句話開始,她的手就開始發抖了,抖得不厲害,但確實在抖。
好像身體裏有什麽東西在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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