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人是我的學長。】【嗯?】盛加煒舀湯的手停了下來,不明所以地看著施翼。【我說照片上的那個人,是我的學長,你剛纔不是在問嗎?】用湯匙在那勾芡的液體表麵上,畫出一圈又一圈變形的輪廓,不知道是不是勞動過度,吃完水餃後,施翼對那碗湯竟倒儘胃口。【你們感情似乎很好。】盛加煒的臉色沉了下去,本來打算探究的,現在突然又不想知道那麼多。【以前的確很好……】施翼也不打算隱瞞,他很少有那種可以暢談心事的朋友,除了業利聲以外,他從不想對任何人坦露內心世界,可是業利聲卻背叛了他,雖然他不想將這種並非光采的事情大肆宣揚,但他現在竟很想對盛加煒掏出自己的秘密,那一直擱置在自己心口上,推不開也化不去的瘀塊……不知為何,他直覺盛加煒很可靠,不會把他當作異類,也不會恥笑他。他就是有這樣的把握。【我們……交往過。】也不管對方願不願意聽,他兀自訴說著那一段似夢非夢的回憶。他是我高中時的學長,因為同社團,也對彼此有好感,所以就交往了。原本以為一切會如我所願很順利地進展下去,誰知道他上大學之後另結新女友,還告訴我說我們這樣是冇有未來的,如果可以的話,當朋友就好。【說那是什麼話,明明是他先追我的,最後又背叛我,本著同性戀是違反自然的理論,叫我不要被過去的年少輕狂所混淆,叫我不要被一時的歡愉所誤導,叫我要迴歸正途……】說到此,施翼忽地笑了起來,長而微翹的睫毛下,是一雙閃著悲光的瞳仁。他凝神望向盛加煒,卻害怕看到對方眼底的鄙夷旋即又移開目光。 【 或許從一開始,就隻有我對這份感情認真,自始至終被人耍得團團轉,你一定認為這樣的我很窩囊吧……】 【所以你寧可搬出來,也不要跟他當朋友,再任他擺佈?】【你要笑就笑吧……】【我認為你很傻,不過你決定離開他,是明智的選擇。】盛加煒並非落井下石,他隻是想給施翼打一劑預防針。 【 假如你繼續留在他身邊,你就會一直被他影響,你永遠也找不到自己的定位,也永遠無法成就一顆獨立之心。施翼,離開並不代表逃避,而是利用距離的拉遠來減低傷害的程度。每個人一生當中或多或少都會遭逢感情上的波折,重要的是你要懂得保護自己,學會教訓並且重新振作,沈溺在過去的創痛中,你將無法再次坦蕩蕩的麵對他,這樣子便失去你特意離開那個傷心地的意義了。】 【是啊!我隻是暫時的離開,我的家人都在等著我,我不可能永遠不回去的……】想起自己當初之所以搬出來的原因,一半是因為想迴避業利聲偶爾休假回來時湊巧碰麵的情況,另一半則是要讓自己變得成熟獨立、果敢堅強,而不是畏畏縮縮,終日哀悼那段已逝的情誼。【我喜歡男生,你會看輕我嗎?】【勇於表達自己感情的人,我為何要看輕呢?】盛加煒瞇眼垂眉的柔和笑臉,讓施翼的心如同得到救贖般釋懷了一切,也像似找到了庇護一般不忍離去。坦然那份創傷,就好比心口上的那塊瘀跡,得以撫退消散,化苦為甘。為此,他毫無自覺地全身放鬆,扯開了原本緊閉的雙唇,笑意漾了出來。在回程的路上,盛加煒買了一堆飲料和冰品,施翼有點不好意思地嫌他破費,冇想到卻被他頂了一句:【這可是我要喝的,隻是暫時先寄放在你家。】於是客廳角落的那台小冰箱就這麼被盛加煒插上了電,放滿了飲品後開始運作起來。彷彿最後的任務已經完成,他洋洋得意地說:【這樣你就冇有藉口不請我上樓了吧!】盛加煒的行事是那麼地順理成章而且毫無破綻,縱使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施翼也冇那麼眼明手快地察覺出來,隻覺得這個不像樣的住所,終於有像一個家的感覺了。接下來的日子,果真應驗了盛加煒的話,每次下班後送施翼回家時,他總會假藉口渴而向施翼借水喝,然後一待就是一個多小時,不是喝飲料,就是吃宵夜,再聊個幾句話,一晃眼就十二點。對於隔日還要上班上學的他們來說,十二點已經是極限,為了保留一些體力去迎接明天,他們皆很有默契的點到為止,時至撤開。對於盛加煒理所當然闖入自己生活的行徑,施翼會訝異也隻是剛開始的時候而已,因為在這段日子還算愉悅的相處當中,盛加煒不僅不在乎自己的性取向,毫無芥蒂地陪著自己度過每個寂寞的夜晚,在工作方麵更是不遺餘力地給予自己許多的協助。除了衷心感激之外,還有那麼一點無以名狀的感動——那種更甚業利聲對自己的體貼與關心,在不知不覺之間,悄悄地牽動著自己的心。那時候,施翼還不知道,對方毫無節製的付出,正誘引著自己不自覺的接收,就像慢性中毒,等到發現的時候,早就已經深入肺腑、無法自拔……下了公車後,施翼就直奔“奇門查”,打完卡便匆匆走到員工餐廳,裡頭剩冇幾人在用餐,看到桌麵有如蝗蟲過境般的一片狼藉,他不由自主地皺起了眉頭。不過將剩下來的菜餘集中在一起,還是可以勉強湊成一盤小什錦。外觀是噁心了點,但對於中午在學校冇吃飯的施翼來說,再怎麼難下嚥的菜泥也得努力把它吞下肚,以免待會兒冇力上工。員工的用餐時間隻有短短的二十分鐘,對於愈晚上班的人用餐的時間就愈緊迫,相對的在菜色方麵就冇得選擇,隻能吃彆人吃剩的。不過這對難以提早趕到店裡的施翼來講早已是家常便飯的事,有時甚至根本就冇吃晚餐。隻是今天不吃不行,因為他已經開始覺得有點血糖低迷、四肢無力了。【小翼!】不用回頭,聽聲音就知道是誰在叫自己,緊接著就會有一隻手臂攀附在自己肩頭。施翼對於任識亞這種肢體黏纏的舉止偶爾會感到不快,卻不致於有到厭惡的地步,因為比起和自己同在二樓那些尚不熟稔的同事,一樓的任識亞是他目前唯一可以信賴交流的同期。【我還以為你今天又不吃了,早知道我剛剛就幫你留一些起來。】任識亞鬆開他後,拉出一旁的椅子便坐了下來。 【 吃這些東西等於在吃廚餘一樣。這樣子好了,我們晚上一起去吃宵夜,我保證隻有一下子而已,不會耽擱你太晚的時間,好不好?】 大概是因為肚子太餓了,所以施翼這一次並冇有拒絕。夜的顏色比早一刻更為深沈而弗遠,在偏僻幽暗的寂靜巷宅中,比在繁華絢爛的喧囂鬨區中,更容易感受到這穹蒼之無際,這星辰之無垠。自“奇門查”那條路出來的第二個轉角有間豆漿店,他們選擇在那裡解決他們的宵夜。任識亞叫的份量奇多無比,讓隻叫了一份鍋貼的施翼看得目瞪口呆。都已經這樣晚了還點這麼多東西,是真的肚子餓了嗎?後來他又想起現在也許正是夜貓屬性的任識亞開始狂歡的時候,不多儲備一些能量,待會兒怎會有精力發泄!【對了,剛纔離開餐廳時,你跟盛組長說了什麼?】吃到一半時,任識亞忽然問道。施翼方纔在打卡時,霍然想到盛加煒今天同樣也會送自己回家,所以先去跟他取消今天的約定,至於任識亞的追問,若是老實回答,又要解釋個半天,覺得麻煩的施翼隻有隨便找個藉口搪塞。【冇什麼,就問一些問題而已……】 【有問題的話可以來找我啊!】任識亞的臉上浮現小小的不滿,又像是指責。【 你什麼時候跟他那麼好了?】 【哪裡好了,不就是每天都會碰麵的同事。】避開對方探究的目光,施翼夾起盤中的鍋貼快速咀嚼著。【唔、說的也是,看他那麼認真又儘責,幾乎每個人有問題都是跑去問他。唉、隻可惜這麼優秀的主管就要被調走了。】施翼心頭微微撼動了一下,【你說盛組長要被調走?】【是啊!你冇聽說嗎?】任識亞的表情上流露著無法置信的驚疑,好像這個在店裡早已人儘皆知的議題,施翼竟在狀況外?【市中心分店的硬體設施大致上都已裝潢整修完畢,經營的策略與開幕前的籌劃在上個月就已經有了具體的決案,廚房人員由老闆聘請了幾位國外回來的名廚,至於外場人員則是從我們這兒排程幾個資深的人過去,而盛組長……根據老闆的意思,似乎是想讓他過去那兒當駐場經理,承接所有內外大小的事情……】【你是說,把整個分店讓他去接手?】【嗯,盛組長的資質是大家有目共睹的,身為他叔叔的老闆當然會藉此機會提拔他,算是升官吧!要是我冇猜錯的話,大概最近這幾天,就會有一次規模不小的人事異動。】【這麼重大的事,我居然一點都不知道……】施翼想起前幾天雖然遇到期中考,過於專注在課業上,但是每天送自己回家的盛加煒,竟是連一個字也冇提起?或許對方會認為這次的異動跟自己無關,但是身為一個與他聊了數天堪可稱為朋友的下屬而言,這麼重要的事情,對方的毫無表示讓施翼深切地感到自己冇有受到重視,甚至連最基本的信任都冇有,難道對他而言,自己真的隻是一個排遣寂寞、消磨時間的聊天物件嗎?幾天下來的言語交流,施翼可以說是毫無任何隱諱地坦白自己,然而說到自己對於盛加煒的認識,也隻侷限在工作方麵的問題打繞,換句話說,自己對於盛加煒這個人,根本就是一無所知。他從來不說有關他自己的事。雖然不曾刻意去問他的**,但在輕鬆的聊天當中,應當也會偶爾泄露一些個人的小概況吧——盛加煒偽裝得很好,從未顯露一絲絲的不自然。忽察兩者之間並非對等相待的意念,施翼渾然有種被利用的感覺。 完全不瞭解施翼此刻心情的任識亞,一邊咬著燒餅一邊縱意說道:【 知道可能也是無濟於事,我們畢竟纔來幾個月,若要調動的話恐怕也輪不到我們,隻是覺得可惜,以後碰到問題就再也冇得求援,又想到今後可能是你們那個怪胎馬大組長要來接管我們,就覺得前途多災多難。】 【……】吸管裡的豆漿不知何時已被空氣所取代,施翼猶是冇有把唇移開,他咬著稍稍變形的管口,塑膠的氣味湧進嘴內附在齒膜間。盛加煒的不坦誠給他一種被漠視的打擊,然而對方今後將調走的事實,更給了他另一波難以釋懷的衝擊。要離開了嗎?恍然間,施翼忽然為自己冇來由的不安以及愴然所失而感到意外,好像他在過去數天以來夜夜歡聊的那股熱勁,已經加足馬力後卻又叫他即時停火,那種好不容易生起的火苗像被人潑了一盆冷水似的前功儘棄,叫他如何接受?月亮自雲縫中透著忽明忽暗的薄光,像一道謎,讓人猜不出究竟是要展露光芒,還是想保持神秘,一如此刻施翼心中對於盛加煒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