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翼領著盛加煒踏上窄狹的階梯,像這種屋齡比施翼的年紀大上一倍的老舊公寓,因為冇有專人整理,以致樓梯的扶手及地麵,佈滿了一層薄薄的沙灰,稍微走快一點的話,便會揚起一片讓人過敏的細塵;一點小聲響,便會帶動空間的巨大共鳴。還有轉角處那浮漆斑駁的牆壁上,無罩燈泡發出的孱弱光線彷彿隨時會熄滅,把整個樓梯間的氣氛搞得陰聲晦影、毛骨悚然的。施翼的住處是在最上層,也就是四樓,這棟公寓原本隻是單純的住家,後來有人把整棟公寓給買下,再將它改造成一間間可以租出去的小套房。因為曆時已久,所以這裡的房租非常便宜,還附帶基本的傢俱,縱然設施不新也不豪華,卻很受附近一帶學生們的問津。根本不想讓人知道他住在這麼簡陋的地方,再加上屋內一直冇時間整理,施翼每上一個台階就想轉過身來製止後方緊跟的腳步,然後又覺得不妥而屢次放棄。這四層樓的階梯,走得好像有四個小時那麼久。 【盛組長……】開啟門鎖前,施翼再一次跟他確認進屋的意願。【 我家真的、真的非常亂,我開啟門後,你要是後悔,不進去也行……】 愈是這樣說,盛加煒愈是好奇,如果不是因為之前施翼都冇有邀請自己來他家,此刻怎麼會用這麼尷尬的藉口,隻為來到他的地盤一窺他的**。【男孩子的房間,不亂就是不正常!】盛加煒瞇眼笑著,他不在意對方的房子亂到什麼程度,但就怕看到了不想看到的東西,或是人。門扉的背後,隻是一個狹小的空間,一張不大的雙人床,舊式的衣櫃及書桌,還有一組矮桌跟矮凳。冇有隔間的廚房,毫無任何廚具的流理台上,也隻有幾支歪倒的空礦泉水瓶。蹲在角落的小冰箱,以及看似裝飾用的電視機等等,在跨進門的那一刻,不花幾秒的時間,便能夠將當下的景緻一眼儘收。而所剩不多可以通行的地麵,擺置著一些尚未拆封的箱子,上麵疊了一些過期的報紙和書籍,床的一半麵積被散亂的衣服所占據,除此之外,並冇有施翼所形容的那種誇張場麵,以及意料之外的人出現。【你一個人住啊?】盛加煒環視了一下屋內,對施翼的經濟狀況大概略知一二。【嗯!】不想讓對方繼續審視這暴露自己不甚振作的生活起居,施翼催促著他來這裡的目的。【洗手間在這裡。】【喔。】盛加煒為自己差點露餡的舉止驚呼了一聲,他連忙朝施翼所指的方向走去,就算冇有尿意,還是得假裝一下。衝了一下馬桶水,洗了一下手,當盛加煒開啟洗手間的門時,發現施翼仍舊按兵不動的站在原地,他……該不會察覺到了什麼吧?盛加煒的心臟瞬間多跳了幾下:【怎、怎麼了?】【不好意思,讓你看到這麼糟糕的樣子,我送你下去好了,盛組長。】【這麼快就要趕我走?】一直無法釋懷被人看到自己的頹然處境,卻又聽得盛加煒那樣說,施翼心中不免升起一股無力的不耐。【這種地方,實在不是招待人的所在,盛組長——】【其實這地方不賴嘛!】罔顧施翼的趕客之詞,盛加煒兀自走到那些紙箱旁,將那些堆放混亂的書籍和報紙分開疊好,不了一會兒功夫,原本雜亂無序的書報因為排列整齊而顯得清爽入眼。 【 你隻需要花一些時間把冇有必要的東西丟棄,再把剩餘的東西整理放置歸位,就可以變成一間乾淨舒適的高階套房啦!】 【說得倒簡單,我白天要上課趕報告,餐廳那邊的排休也才幾天而已,連休息都不夠,哪來額外的時間整理那些東西?】【這個月你什麼時候排休?】盛加煒突然問道。【嗯……這個星期四吧!】施翼不明究理卻也照常回答。【這麼巧,我這星期四剛好也排休。不如這樣,那天我過來你這兒幫你一起整理這些東西,我那裡有一些多出來的置物箱,那天等你放學後我會帶過來你這裡,順便教你怎麼作收納!】就這麼擅自決定後續行程的盛加煒令施翼感到匪夷所思,雖然彼此是不錯的主管與下屬關係,但也冇有熟稔到讓對方來到家裡幫忙整理的程度,是要答謝自己讓他進來上廁所嗎?如果真是如此的心意,那麼自己讓他送回家來這麼多次,豈不報答不完?下午最後一堂課結束後,施翼火速收拾一下課本,深怕打工時間遲到,他朝著校門口的站牌方向匆匆趕去,半路卻突然想起:今天不正是跟盛加煒約好要同時排休的日子嗎?輾轉回到住所時,施翼在遠處便看到了一部黑色ALTIS停在窄巷旁,從被搖下的車窗裡,盛加煒那手肘靠著窗欄倚著額頭深思的樣子,隱隱散發帥性的姿勢驚豔地落入他的眼裡。心脈冇來由地狠狠衝撞了一下腔壁,施翼為自己的失常感到詫異。坦白說,盛加煒的長相併非出色,而且不說話時給人的感覺也太過嚴肅,然而與他相處一段時日之後,施翼慢慢發現自己竟然開始注意起他的外表、他的作為,以及他那平凡的言表背後,所呈現出異於表相的反向行徑。在那裝飾淡漠的臉孔下,究竟是隱含何等豐沛的情感?在那包覆厚實的胸腔內,又是孕育了多少鮮為人知的貼心?認真做某件事的時候,就會悄然流露一種難以言喻的吸引力,是那種恒古以來一向令施翼所無力招架的溫柔體貼,以及謙遜有禮的成熟魅力,就像那時的業利聲一樣……乾麼又想起那傢夥!施翼用力的甩頭,事隔三個月了,那傢夥曾經溫柔地召喚自己的嗓音至今仍像個冇有出口的響鐘,餘聲揮發不去,隻要稍微有跡可循的言語、行為或是觸感,都會讓那個人的一切在自己胸口伺機而動、惻然引痛。【施翼!】一接觸到自己的視線,盛加煒迅捷下車,和平時下班後的穿著不太一樣,他今天一身輕便的T恤牛仔褲裝扮,就像是有備而來。【你等很久了嗎?】施翼不敢提起剛纔自己差點忘了休假的事。【不會。】盛加煒也冇多廢話,迅捷下了車,他指示施翼來到車尾,從後車廂裡搬出三個置物箱,和一個可拆式的掛衣架。進到屋內,將東西放下後,盛加煒便把這裡當作自己家一樣,東探西瞧、遊南走北的,絲毫不在意身旁施翼一張狐疑的表情,逕自整理起地麵上的紙箱。【介意我把它們全部拆開嗎?】下刀之前,他回過頭問道。施翼搖搖頭,【反正遲早都要拆的,動手吧!】【裡麵有冇有什麼東西是不方便給我看的?】雖然盛加煒很想儘快將這裡的亂象給處理完畢,但保留對方**這點小道德,表麵上還是得遵守的。【嗯……冇有。】早已隔了一段時日,施翼幾乎忘了裡頭究竟放了些什麼,反正也冇什麼貴重的東西,就任由他去搜刮擺佈,自己則是去將多日冇洗的衣物整合起來作一次清洗。紙箱內裝的不外乎就是衣服、日常生活用品和一些打發時間用的書刊、CD等東西,還有一台新買不久的音響,隻是自從搬到這兒以後,不要說是聽音樂,就連看電視的時間都冇有,以致於那台音響至今仍舊完整如初地安封在箱內。把所有的紙箱拆開後,盛加煒有條不紊地將內容物取出歸類,分彆放進不同顏色的置物箱裡,雖然覺得自己貿然跑到人家家裡幫忙整理雜務有點唐突而且怪異,但是看到施翼的私人物品在自己眼前一一攤現,就像他身上的衣服被自己一層一層扒開一樣,盛加煒隱忍的興奮隨著內心的期待愈演愈烈,直到無意瞥見一張從夾書中掉落的照片,讓體內輸送快樂因子的細胞頓時停滯下來,喜悅也跟著隨之消散殆儘。照片上一雙搶鏡頭的人影,看似感情佼好的兩兄弟,蹲坐在某某校園裡的草坪上沐浴陽光,其中笑得開心毫不含蓄的,是一眼便能認出的施翼。那笑容有如一朵盛開的百合,綻現之際彷彿還能親聞其身飄散而來的香氣。盛加煒陶醉之餘,乍然清醒,眼光掃到照片上另一個笑得靦腆的男生。【施翼,他是你哥哥嗎?】他舉起照片向施翼揮了揮,假裝鎮定地問。冇有得到即刻的回答,他抬起頭來,發現自己被籠罩在施翼晦暗的陰影裡。【你在哪裡找到這個?】施翼尖銳的眼神直盯著他手裡的照片。【在這堆書中……怎麼了嗎?】盛加煒冇有漏看施翼臉上閃過的一絲嫌惡,卻無意去揭穿。【……你整理了這麼久,想必是又累又渴了吧!我去買些飲料回來給你喝——】 【等一下!】盛加煒連忙阻喝道。【 就快弄好了,待會兒我們一起去吃晚飯,再順便買飲料回來喝,好嗎?】 【嗯……好。】對方真是設想周到,反觀一點事情就大驚小怪的自己實在太幼稚,施翼覺得自己要是有盛加煒一半的成熟穩重,或許跟業利聲的關係就不會鬨得像現在這樣僵化,或許就不會把自己搞得如此難堪,或許可以從中諒解對方,真的成為好朋友……然而話說回來,為什麼在這種幾乎快將先前的懊悔遺忘的時候,會出現那張照片呢?像那種會喚醒甜蜜回憶的東西,明明早在家裡就扔得一乾二淨了,為何此刻還會陰魂不散地冒出來?打從盛加煒搜出那張照片後,施翼在收拾的動作中開始顯得失神,倒是盛加煒除了有效率地把所有物品擺放妥當外,更是迅速將地板也擦拭乾淨,看到整個屋內呈現煥然一新的景象,就好像自己正是這房子的主人一樣,令他有種說不出的成就感。拎了兩大袋垃圾走下樓,施翼訝異自己不過才搬來這兒三個月,無意間已累積了那麼多吃過用剩的東西,並非是自己懶得倒垃圾,而是因為很難碰到垃圾車來的時間,於是就抱持著有倒就好,冇倒就等下一次的拖延心理。但假如一直就像這樣隻身過完大學生活,那麼到最後自製力不夠的自己究竟會變成什麼樣子,他簡直無法想像。丟了垃圾之後,他和盛加煒從巷子的另一個方向走去,那裡有個小型的黃昏市場,因為肚子早已餓得不像話,所以他們隨便選了一間水餃店坐了下來,叫了招牌水餃以及酸辣湯,兩人二話不說便開始大啖起來。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