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李蒼原本端坐龍椅的身軀搖搖欲墜。
我一時驚慌失措,下意識想扶住他。
脫口而出的是那句:
“阿蒼!”
李蒼嘴角流淌著鮮血,卻淒淒一笑:
“你看…你叫我阿蒼。”
“你心裡也是有我的。”
從前喚他阿蒼,是我一心一意。
可他喚我蘇蘇,卻是三心二意。
想到此處,我心一狠鬆開了手。
任由一代明君狼狽地倒在地上。
可他匍匐在地也不惱,反倒笑意漸深:
“這茶…其實是有毒的,對不對?”
我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是,臣妾騙了陛下。”
“米糕冇毒,罪己茶有毒。”
因為我心裡知曉。
害死我和蘇未央母子四人兩世的。
從來不是李慕那個年幼的孩童。
而是他,是李蒼。
自古以來弑君是大逆不道之事。
但為了活下去,為了我的阿瑾。
這滔天深重的罪孽,我擔得起。
更何況,這毒藥就像未央當初那包絕子藥。
我也花了大半年例錢呢。
殿外的宮人聽見動靜,扒著門窗急切詢問:
“陛下?您怎麼了?”
我卻絲毫不慌不亂,對他輕聲道:
“陛下若喊出聲,臣妾就要被誅九族了。”
可惜父親在宮外,早已佈下完全之策。
李蒼竟釋然地笑了,嘴角帶血喃喃道:
“是朕先算計你和阿瑾的…大蘇。”
“你要謀害朕,朕不怪你。”
“死在你手裡,朕不後悔。”
說著說著,他的眼神漸漸渙散,眼角滲出了淚來:
“如果朕最先遇見的蘇家女是你......”
“該多好。”
“如果朕與你,與阿瑾,一家三口......”
“該多好。”
我強自壓下心中的觸動。
伸手輕輕覆上他的雙眼。
“陛下,這世上最無用的果,便是如果。”
我的掌心一陣搔癢。
待我移開手時,李蒼已安然入睡。
推開殿門,我遠眺遠處慘淡天光:
“陛下駕崩!”
伴隨著驚呼哭嚎,宮人魚貫而入。
我逆著人群站在殿外,一陣茫然。
隨手抹把臉,竟是滿臉冰涼濕意。
咦,我怎麼就哭了?
明明下毒時,我連手都冇抖的。
“陛下,你終究不是我的阿蒼。”
我對著虛空,淡淡歎息道。
史官記載:先帝因冊封太子大喜過甚,驟然駕崩。
新帝七歲繼位,守孝治喪。
外祖以丞相之位輔佐朝政,大將軍鎮守江山。
而後,史官又記載:新帝仁厚,頗有先帝遺風。
賜十七皇叔封地瓊州,允其攜生母蘇太妃離京。
開春的宮裡,蘇未央又嗑瓜子與我閒談:
“姐,你太仁慈了,還給李慕那小子封地?”
我笑了笑,望向院中初綻的桃花。
“瓊州窮山惡水,地方官…父親已經打點過了。”
她恍然大悟地點頭,給我遞了把瓜子:
“還是姐厲害!”
而後,她又倚在我肩頭,眼睛閃閃爍爍:
“姐,真冇想到,你敢讓那狗皇帝喝茶。”
我輕輕點了點她的額頭,嗔怪道:
“也不看看,我是誰的姐姐。”
“都快三十歲的人了,說話還冇輕冇重的。”
蘇未央吐了吐舌,漾開笑意道:
“有金銀傍身,有兒子孝敬,就是不需伺候夫君,這日子真好!”
春風融融,桃之夭夭,灼灼其華。
我由衷感慨,是啊,這日子真好。
這一世,我們總算活到春暖花開的時節了。
冇靠恩賜,冇靠爭奪。
一想起我們姐妹二人爭了兩世。
心裡竟有種過儘千帆皆不是的滋味。
我索性打趣問起蘇未央:
“妹妹,這回還要與我爭太後之位嗎?”
她手托著腮,努努嘴吐了瓜子殼,嘟囔道:
“姐生了個好兒子阿瑾呢。”
“封你東太後,封我西太後。”
“無論東西,咱倆不都是太後?”
“反正…我不想再爭了。”
“天大地大,姐姐最大。”
在同一片滿園春光之下。
姐妹同心,一笑泯恩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