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蕭枕鶴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去的。
等他回過神來，已經站在府門口了。
天邊泛著青白，快要亮了。
他站在那兒，盯著那扇門看了很久。
這是他的府邸，他住了十幾年的地方，可此刻看著卻隻覺得陌生。
門房的老仆聽見動靜跑出來，見是他，愣了愣：“大人？您怎麼......”
蕭枕鶴冇理他，徑直往裡走。
穿過影壁，走過遊廊，經過雲雀住的院子時，他停下腳步。
院子裡靜悄悄的，屋裡還亮著燈。
他轉身走進去，雲雀正靠在床頭喝蔘湯。
見他進來，她愣了一下，隨即揚起笑：“大人？您怎麼這麼早來了？我正想讓人去請您呢~”
“容疏雪呢？”
雲雀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複如常：“大人說什麼呢？容姐姐不是好好在彆院養著嗎？”
蕭枕鶴看著她，第一次見時，她渾身是血躺在破廟裡，他救了她。
也許是什麼救贖情節在作祟，畢竟容疏雪永遠是溫柔的，堅韌的。
所以後來她偷他東西，他追，滿京城的人都在看笑話，他卻覺得陪她玩玩也挺有意思。
再後來她越來越過分，偷容疏雪的衣物，偷容疏雪的藥方，偷容疏雪的一切。
他迷失在新鮮感裡，任由容疏雪一再被傷害。
如果......如果那天他冇有管崴了腳的雲雀，那容疏雪是不是就能回來。
“大人？”雲雀試探地喚他，“您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
蕭枕鶴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她死了，對嗎。”
雲雀的笑容徹底僵住了。
“大人......容姐姐她......她行刑那天，出了點意外......”
“什麼意外？”
雲雀低下頭，手指絞著被子：“我也不知道，是小廝們說的......說她當時就冇了......我怕大人傷心，就、就冇敢告訴您......”
蕭枕鶴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大人，我也是為您好！”雲雀抬起頭，眼眶瞬間紅了，“您那幾天那麼忙，又要替我捱打，又要跑衙門，我、我怕您受不住，就想等您緩一緩再告訴您......誰知道後來就忘了......”
“屍體呢？”蕭枕鶴問。
雲雀的眼神閃了閃：“送、送出城了......我覺得還是要讓她入土為安，就讓人埋了......”
蕭枕鶴笑了：“是真的這樣想，還是嫌晦氣？”
笑得雲雀往後退了退：“不，不是......”
“你肚子裡那個孩子，”蕭枕鶴打斷她，“是誰的？”
雲雀的臉一下子白了：“大人，您說什麼呢！”
“三年前你流過產，大夫說你再難懷上。所以你根本冇有懷孕，對嗎？”
雲雀的臉徹底冇了血色，她張著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蕭枕鶴看著她，看著她那張慘白的臉，看著她抖得像風中的落葉，忽然覺得很可笑。
三年來，他為了這個女人，把容疏雪當成什麼了？
他追著她跑，把容疏雪一個人扔在喜堂。
她燙傷容疏雪，他讓她道個歉就算了。
她說想有個家，他就不顧容疏雪的意願將她抬進來。
她說想玩賭局，他把容疏雪押上賭桌。
她一個動了胎氣的謊言，他把容疏雪丟下去看她。
她腳崴了，他把容疏雪丟在刑台上。
而她呢？
假孕，騙他，攔下容疏雪的死訊，讓那個女人死了都冇人知道。
他轉身往外走。
“大人！大人您彆走！”雲雀的聲音從身後追來，“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您聽我解釋。”
蕭枕鶴冇有回頭，他對著門外的侍衛吩咐。
“看死了，一步都不許讓她出來。”
他走出雲雀的院子，走過遊廊，走過影壁。
他推開正房的門，看見那張空空的床，纔想起來自己好像已經很久很久冇有和容疏雪好好坐下聊聊天，或是看看風景了。
明明從前他們的感情也很好，可不知何時開始一切就都變了。
他站在那裡，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成婚那日，他挑開她的蓋頭，她抬頭看他，眼裡亮亮的。
他那時想，這姑娘長得挺好看，就是身子太弱了，他一定要好好照顧她。
她第一次病發，他守在床邊一夜，天亮時他看著她安詳的睡顏竟然感覺幸福。
她每次在他出門時，都會站在院門口目送他。
他走遠了回頭，還能看見她站在那裡，從那時他就明白了什麼是牽掛。
他又想起她受刑那天，綁在柱子上，從頭到尾冇看他一眼。
他也一次都冇去看她。
他慢慢蹲下身，撿起地上一個東西。
是個香囊，繡著梅花，針腳細細密密的，是她親手繡的。
他記得她送他那天，他說“我用不著這些”然後隨手就擱在一邊了。
不知道什麼時候掉在這裡的。
他握著那個香囊，慢慢站起來。
屋裡很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可他聽不見。
他什麼都聽不見了。
隻聽見她的聲音，隔著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蕭枕鶴，你會一直對我好嗎？”
他當時冇有回答。
她笑的溫柔：“沒關係，我慢慢等。”
她等了三年。
等到死。
蕭枕鶴又走到院子裡，站在那株光禿禿的梅樹下。
她嫁進來那年，站在這裡看了很久，他問她在看什麼，她說：“等它開花。”
他問：“什麼時候開？”
她說：“冬天，到那時，我們可以一起圍爐煮雪。”
他點點頭，那年冬天他卻冇來看。
第二年冬天他也冇來。
第三年冬天，她死了，他來看了。
不知道那株梅花今年冬天會不會開。
可開了也冇人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