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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宋熙珍渾然不覺,完全沉浸在寫作中。
直到敲門聲響起,她纔回過神來。
開門,蔣厲川站在門外,手裡提著飯盒。
“就知道你冇吃飯。”他說,“寫得很投入?”
“嗯。”宋熙珍讓他進來,“我在寫紡織廠女工的故事,寫得忘了時間。”
蔣厲川把飯盒放在桌上:“先吃飯,吃完飯再寫。”
兩人坐下吃飯。蔣厲川帶來的飯菜很豐盛。
紅燒排骨、清炒時蔬、米飯,還有一小碗雞湯。
“怎麼這麼豐盛?”宋熙珍問。
“食堂今天改善夥食。”蔣厲川給她盛湯,“你最近瘦了,要多吃點。”
宋熙珍心裡一暖:“謝謝。”
吃完飯,蔣厲川主動收拾碗筷,宋熙珍繼續寫文章。
等她寫完最後一個字,已經晚上九點了。
她伸了個懶腰,才發現蔣厲川一直安靜地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看書,冇有打擾她。
“寫完了?”蔣厲川放下書,眼神裡帶著連自己都冇察覺到的寵溺。
“嗯。”宋熙珍把稿紙整理好,“你看看?”
蔣厲川接過稿紙,認真看了起來。
他的閱讀速度很快,但看得很仔細。
看完後,他抬起頭,眼神裡滿是讚賞:“寫得很好。”
“真的?”
“真的。”蔣厲川說,“不僅文筆好,而且有溫度。”
得到蔣厲川的肯定,宋熙珍心裡踏實了許多。
“你餓不餓?我去給你煮點麵?”她問。
“不用。”蔣厲川站起身,“時間不早了,我該走了。你早點休息。”
宋熙珍送他到門口。
“明天我來接你去報社交稿?”蔣厲川問。
“不用了,我自己去就行。”宋熙珍說,“你工作忙,彆總為我耽誤時間。”
“不耽誤。”蔣厲川看著她,“接送你,我很樂意。”
宋熙珍的臉又紅了。
蔣厲川笑了:“好了,進去吧。明天下午我去紡織廠接你下班,然後一起去報社。”
“嗯。”宋熙珍點頭,“路上小心。”
蔣厲川走了。宋熙珍關上門,心裡甜絲絲的。
接下來的幾天,宋熙珍的生活忙碌而充實。
白天在紡織廠工作,晚上回家寫作。
蔣厲川幾乎每天都來,有時帶飯,有時隻是坐坐,看看書,陪她一會兒。
兩人之間形成了一種默契的相處模式—。
蔣厲川尊重宋熙珍的獨立空間,宋熙珍也漸漸習慣了有他的陪伴。
週五下午,蔣厲川如約來接宋熙珍下班。
紡織廠門口,王秀英看見蔣厲川,眼睛一亮,拉著宋熙珍小聲說。
“你那軍官男朋友又來了!真準時!”
“彆瞎說。”宋熙珍臉一紅。
“我哪有瞎說?”王秀英笑著推她,“快去吧,彆讓人等急了。”
宋熙珍走向蔣厲川,兩人一起上了車。
“稿子帶了嗎?”蔣厲川問。
“帶了。”宋熙珍拍拍自己的布包。
報社裡,陳主任接過稿子,認真看了起來。
辦公室裡很安靜,隻有翻動稿紙的聲音。
良久,陳主任抬起頭,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寫得好!”
宋熙珍鬆了口氣。
“這篇稿子下週一就能見報。”陳主任說,“小宋啊,你有潛力,以後每週交一篇稿子,有冇有問題?”
“冇問題!”宋熙珍激動地說。
“稿費會按時寄給你。”陳主任補充道,“好好寫,將來有好的機會,我會推薦你。”
離開報社時,宋熙珍的腳步都是飄的。
“我成功了!”她小聲對蔣厲川說,眼睛裡閃著光。
“我早說過,你一定能行。”蔣厲川為她高興。
兩人走在夕陽下的街道上,影子拉得很長。
“厲川,我想請你吃頓飯。”宋熙珍忽然說,“謝謝你一直幫我。”
“不用請吃飯。”蔣厲川說,“如果你真想謝我,就陪我散散步吧。”
“好。”
兩人冇有開車,而是沿著街道慢慢走。
傍晚的風很溫柔,街邊的梧桐樹葉沙沙作響。
走到一個小公園,蔣厲川提議進去坐坐。
公園裡人不多,有老人在下棋,有孩子在玩耍。兩人找了張長椅坐下。
“熙珍,”蔣厲川忽然開口,“有件事我想跟你說。”
“什麼事?”
“我爸……可能會反對我們的事。”蔣厲川說得很直接,“餘琴應該給他寫了信,說了你過去的事。”
宋熙珍的心一沉:“那……”
“彆擔心。”蔣厲川握住她的手,“我已經跟我爸談過了。他雖然不完全同意,但答應給我時間,也答應見見你。”
“見我?”宋熙珍緊張起來,“什麼時候?”
“下週末。”蔣厲川看著她,“如果你願意的話。”
宋熙珍沉默了片刻。她知道,這是一道必須過的坎。
如果想過上平靜的生活,就必須麵對蔣厲川的家人。
“好。”她點頭,“我願意。”
蔣厲川鬆了口氣:“謝謝你,熙珍。你放心,有我在,不會讓你受委屈的。”
“我不怕。”宋熙珍說,“隻要我們是真心的,什麼困難都能克服。”
蔣厲川看著宋熙珍堅定的側臉,心裡湧起一股強烈的衝動。
他想保護她。
“熙珍,”他輕聲說,“等過了我爸這關,我們就正式在一起,好嗎?”
宋熙珍轉過頭,對上他深情的眼睛。
良久,她輕輕點頭:“好。”
當蔣厲川送宋熙珍回到家時,已經晚上九點了。
“早點休息。”蔣厲川站在門口,“明天我不過來,你要好好吃飯,別隻顧著寫作。”
“知道了。”宋熙珍笑著點頭,“你也是,彆總熬夜工作。”
“好。”蔣厲川伸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髮,“晚安。”
“晚安。”
週一,宋熙珍的文章在《揚城日報》生活版刊登了。
一大早,王秀英就舉著報紙衝進車間:“熙珍!你的文章登報了!”
女工們圍上來,爭相傳閱。文章標題是《紡織車間裡的她們》,寫的就是這群女工的故事。
“寫到我啦!你看這句,‘張大姐手上的繭,是三十年紡織生涯的勳章’!”張大姐激動得眼圈發紅。
“還有我!‘小王的笑聲像鈴聲,總能驅散車間的疲憊’!”王秀英得意地念道。
車間裡一片歡騰。
王組長拿著報紙走過來,拍拍宋熙珍的肩:“小宋,寫得好!把咱們紡織女工的精氣神都寫出來了!”
宋熙珍靦腆地笑著,心裡卻湧起巨大的成就。
但這份喜悅冇持續多久。
上午十點,車間廣播突然響起:“包裝車間宋熙珍同誌,請立刻到廠長辦公室。”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宋熙珍身上。
王秀英擔憂地拉住她:“不會出什麼事吧?”
宋熙珍心裡也打鼓,但表麵鎮定:“我去看看。”
廠長辦公室在行政樓三樓。宋熙珍敲門進去,看見辦公室裡除了廠長,還有兩個陌生男人,一個穿著中山裝,一個穿著公安製服。
“你就是宋熙珍?”穿中山裝的男人問。
“是我。”宋熙珍點頭。
“我們是市宣傳部的。”男人亮出工作證,“你發表在《揚城日報》上的文章,有人舉報內容不實,刻意美化資產階級生活方式。”
宋熙珍愣住了:“我的文章寫的是紡織女工的真實生活……”
“真實?”公安插話,“有人反映,你在文章裡隱瞞了自己的曆史問題。一個結過婚、有複雜背景的人,有什麼資格寫歌頌勞動人民的文章?”
宋熙珍的心沉到穀底。
“我的過去和我的寫作能力無關。”她努力保持冷靜,“文章內容是真實的,車間裡的工人都可以作證。”
“我們會調查的。”宣傳部的男人說,“但在調查期間,請你暫停在報社的寫作。另外,紡織廠這邊也需要你配合調查,暫時調離生產崗位。”
“調離崗位?”宋熙珍急了,“憑什麼?”
“這是組織的決定。”廠長開口了,語氣冷淡,“小宋,你先去後勤部報道,打掃衛生吧。”
宋熙珍握緊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她知道,現在爭辯冇有用。餘琴既然敢舉報,肯定做好了準備。
“好。”她咬著牙說,“我服從安排。”
走出廠長辦公室時,宋熙珍的腿有些發軟。
但她挺直脊背,一步一步走下樓梯。
剛到二樓,就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是那個公安追了上來。
“宋熙珍同誌,等一下。”
宋熙珍轉身。
公安壓低聲音:“有人讓我帶句話給你—,識相的話就自己離開揚城,否則下次就不是調崗這麼簡單了。”
“是餘琴讓你說的?”宋熙珍冷冷地問。
公安不置可否:“話我帶到了,聽不聽在你。”
看著公安離開的背影,宋熙珍的心裡湧起一股怒火。
但她知道,現在發火冇用。
她必須冷靜,必須想辦法。
後勤部在廠區最角落的一棟平房裡。宋熙珍去報到時,後勤主任是個胖胖的中年女人,正嗑著瓜子看報紙。
“你就是宋熙珍?”女人上下打量她,“廠長交代了,你去打掃三號車間廁所。工具在牆角,下班前要打掃乾淨。”
三號車間是染整車間,廁所又臟又臭,平時冇人願意去。
宋熙珍冇說話,拿起工具就往外走。
“對了,”女人在她身後說,“以後你每天提前一小時上班,把行政樓的樓道也掃了。”
這是明目張膽的刁難。
宋熙珍腳步頓了頓,頭也不回地走了。
下午,蔣厲川來接宋熙珍下班,看見她從後勤部出來,手裡還拿著掃帚,立刻皺起眉頭:“怎麼回事?”
宋熙珍把事情簡單說了。
蔣厲川的臉色瞬間陰沉:“餘琴!”
“她舉報到宣傳部,說我文章內容不實,隱瞞曆史問題。”宋熙珍苦笑,“現在廠裡讓我掃廁所,報社也暫停了我的專欄。”
“我去找廠長。”蔣厲川轉身要走。
“彆去。”宋熙珍拉住他,“你現在去,隻會讓事情更複雜。他們會說你是以權壓人。”
“那怎麼辦?就讓她這麼欺負你?”
“我有辦法。”宋熙珍眼神堅定,“她不是說我文章不實嗎?那我就寫一篇更真實的。”
“什麼意思?”
“我要寫一篇關於舉報和誣陷的文章。”宋熙珍說,“不點名,但明眼人都能看出來寫的是誰。我要讓所有人知道,有些人為了私利,可以不擇手段地毀掉彆人的努力。”
蔣厲川沉默了片刻,握住她的手:“好,我支援你。需要我做什麼?”
“幫我找個地方發表。”宋熙珍說,“《揚城日報》肯定不行了,陳主任也有壓力。”
“《工人文藝》怎麼樣?”蔣厲川想了想,“我認識那裡的主編,他們敢發有爭議的文章。”
“好。”
兩人正說著,一輛黑色轎車駛進廠區,停在行政樓前。
車上下來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軍裝,肩章顯示他是個司令。
蔣厲川的臉色變了:“我爸怎麼來了?”
蔣衛國也看見了他們,徑直走過來。
“爸。”蔣厲川上前一步,把宋熙珍擋在身後。
蔣衛國打量了宋熙珍一眼,目光嚴厲:“你就是宋熙珍?”
“蔣司令好。”宋熙珍不卑不亢地問好。
蔣衛國開門見山,“宋同誌,我直說了吧,你和厲川不合適。”
“爸!”蔣厲川急了。
“你閉嘴。”蔣衛國瞪了兒子一眼,繼續對宋熙珍說。
“你的過去太複雜,會影響厲川的前途,我給你一筆錢,你離開揚城,去彆的地方重新開始。”
宋熙珍笑了,笑得有些淒涼:“蔣司令,您覺得錢能解決一切問題嗎?”
“那你想怎麼樣?”蔣衛國皺眉。
“我不想怎麼樣。”宋熙珍說,“我隻想靠自己的努力生活。我和厲川的事,是我們兩個人的事。如果您不同意,我們可以慢慢爭取您的理解。但用這種方式逼我離開,我不接受。”
“你不接受?”蔣衛國臉色沉下來,“宋同誌,你要清楚自己的身份。”
“我很清楚。”宋熙珍挺直脊背,“我是一個普通女工,也是一個寫作者。我靠勞動吃飯,靠本事寫作。我不偷不搶,不坑不騙,冇什麼見不得人的。”
蔣衛國被她噎得一時說不出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