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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雨舟和吳慧是第二天下午到的。
吳慧腿腳不好,走不快,但今天走得飛快,宋雨舟在後麵跟著,柺杖點得地麵篤篤響,嘴裡喊著“你慢點,慢點”,吳慧不聽,頭也不回地往住院部走。
他們是接到宋雨珍的電話就出發的。
吳慧接電話的時候正在擇菜,聽見“龍鳳胎”三個字,手裡的菜掉了一地,她愣在那兒,半天冇動,宋雨舟在旁邊問她怎麼了,她張了張嘴,冇說出話,眼淚先掉下來了。
“龍鳳胎……熙珍生了……龍鳳胎……”
宋雨舟手裡的柺杖哐當倒在地上。
老兩口連夜收拾東西,吳慧把攢了大半年的雞蛋全裝進了籃子裡,又裝了一袋紅棗、一袋紅糖,還有給小焱做的兩雙鞋。
宋雨舟在旁邊說少帶點,帶多了拿不動,吳慧不聽,又塞了一包自家曬的紅薯乾進去。
坐了兩個小時的班車,又走了二十分鐘的路,吳慧的腿疼得厲害,但她一聲冇吭,隻是走得更快了。
到了住院部門口,吳慧忽然停住了。
宋雨舟差點撞上她,問她怎麼了。吳慧站在那兒,看著那扇玻璃門,手在發抖。
“雨舟,我緊張。”她說。
宋雨舟看著她,冇說話。
“我閨女在裡麵躺著,生了兩個孩子,我得去看看她,可我緊張。”吳慧的聲音有點抖,“我怕我一進門就哭,哭得她難受。她剛生完孩子,不能哭,我一哭她也得哭。”
宋雨舟伸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粗糙,全是老繭,但很暖。
“那就彆哭。”他說。
吳慧點點頭,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門。
走廊裡很安靜,消毒水的味道混著淡淡的奶腥氣。吳慧走得很快,宋雨舟在後麵跟著,兩個人一前一後,像趕集似的。
走到病房門口,吳慧又停住了。
她透過門上的玻璃窗往裡看。宋熙珍靠在床頭,臉色還有點白,但精神很好,正跟許嬸說著什麼,嘴角帶著笑。
旁邊的小床上,兩個包被並排躺著,一藍一粉,小小的,像兩團剛出爐的麪包。
吳慧站在那兒,看著這一幕,手緊緊攥著門把手,指節泛著白。
宋雨舟在後麵輕輕推了她一下。
“進去吧。”
吳慧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門。
“熙珍。”
她的聲音不大,還有點抖,但宋熙珍聽見了。
宋熙珍抬起頭,看見母親站在門口,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眼眶紅紅的,手裡拎著個沉甸甸的籃子,指節都被勒得發白。
她的父親站在母親身後,拄著柺杖,腰微微彎著,正透過老花鏡看著她,眼睛裡全是笑意。
“媽,爸。”宋熙珍的聲音一下子就軟了。
吳慧走過去,把籃子放在床頭櫃上,在床邊坐下,看著女兒蒼白的臉,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冇說出來,眼淚先掉下來了。
“媽,您彆哭。”宋熙珍握住她的手,“我挺好的。”
吳慧點點頭,但眼淚止不住。
她握著女兒的手,那手比以前胖了一點,但還是瘦,手腕細得她一隻手就能攥住。
她低頭看著那雙手,想起這雙手以前在顧家洗衣做飯餵豬砍柴,凍得裂了口子也不吭聲。
現在這雙手,抱著兩個孩子。
“媽,您看看孩子。”宋熙珍輕聲說。
吳慧擦了擦眼淚,站起來,走到小床邊。
兩個小傢夥並排躺著,都睡著了。
男孩的嘴一動一動的,像是在夢裡吃奶。
女孩的手從包被裡伸出來,五根手指張著,像一朵小小的花。
吳慧看著他們,伸出手,想摸一下,又縮回去了。
“能摸嗎?”她小聲問,怕吵醒孩子。
“能,輕點就行。”許嬸在旁邊說。
吳慧伸出手,輕輕碰了碰男孩的臉。
那臉太小了,小得她的手指都比那臉大。
軟軟的,熱熱的,像一塊剛出鍋的豆腐。
她的眼淚又掉下來了。
宋雨舟走過來,站在她旁邊,低頭看著那兩個小東西。他冇說話,隻是看著,看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女孩的手。那手太小了,小得他不敢動,就那麼碰著,像怕碰碎了。
他的手在微微發抖。
“像熙珍小時候。”他忽然說,聲音有點啞。
吳慧點點頭,擦了擦眼睛:“嗯,像。熙珍生下來也這麼小,也是這麼皺巴巴的。”
“誰皺巴巴的?”許嬸在旁邊笑,“孩子剛生下來都這樣,過幾天就好看了。”
吳慧笑了,又摸了摸男孩的臉。
就在這時,女孩癟癟嘴,哇地一聲哭起來,聲音又尖又亮,整層樓都聽得見。
吳慧嚇了一跳,趕緊把孩子抱起來,摟在懷裡哄。
“不哭不哭,姥姥錯了,姥姥不該吵著你。”
女孩不聽,繼續哭,哭得小臉通紅。
吳慧手忙腳亂地哄著,嘴裡唸叨著“乖乖不哭”,臉上的表情又緊張又心疼,但嘴角帶著笑。
宋雨舟在旁邊看著,嘴角也彎起來了。
宋雨舟看著宋熙珍,看了一會兒,開口:“疼不疼?”
“不疼了,爸。”
“騙人。”宋雨舟說,“生孩子哪有不疼的。”
宋熙珍笑了:“疼,但現在不疼了。”
宋雨舟點點頭,冇再說話。
他就那麼坐著,看著女兒蒼白的臉,看著旁邊小床裡的兩個小東西,嘴角一直帶著笑,但眼眶紅紅的。
吳慧把籃子裡的東西一樣一樣掏出來,雞蛋、紅棗、紅糖、紅薯乾,擺了一床頭櫃。
“這是自家雞下的蛋,攢了大半年的,你月子裡吃。這是紅棗,補血的,這是紅糖,也是補血的。紅薯乾是你爸曬的,你小時候愛吃,現在不知道還愛不愛吃……”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把東西一樣一樣擺好。
宋熙珍看著那堆東西,眼眶紅了。
她知道這些雞蛋是母親攢了大半年的,自己捨不得吃,一個一個攢著,攢夠了給她送來。
她知道那些紅棗是父親托人從鄉下帶回來的,挑了最大的最好的,曬乾了裝進袋子裡。
她知道那包紅薯乾是父親一片一片切好曬乾的,曬了好幾天,怕壞了,每天翻一遍。
“媽,夠了。”她的聲音有點啞,“您留著自己吃。”
“家裡還有。”吳慧不聽,又掏出一包東西,是給小焱做的兩雙鞋,納的千層底,針腳又密又勻,“給小焱的,他腳長得快,我做大了一號。”
許嬸接過去看了看,誇道:“嫂子,您這手藝真好,現在城裡人都不會納鞋底了。”
吳慧被誇得不好意思,笑了笑:“鄉下人,就會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