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謝景行在客棧裡昏昏沉沉躺了一個月,才勉強能下床。
人瘦得脫了形,眼窩深陷,嘴唇總是泛著不健康的青白。
隻有那雙眼睛,在聽到關於“錦官城蘇府”的零星訊息時,會驟然亮起一瞬,隨即又迅速黯淡下去,死寂如古井。
京城又來了聖旨。
傳旨太監麵無表情地念出“抗旨出京,罪加一等,削去王爵,貶為庶人,即日回京領罪”時,他臉上冇有任何波瀾,平靜地接旨,叩謝。
彷彿削去的不是世襲罔替的爵位,隻是一件無關緊要的外衣。
回京後,他跪在禦書房外一日一夜,自請戍守北疆苦寒之地,戴罪立功。
皇帝看著他憔悴但異常平靜的臉,最終準了。
離京前,他獨自一人去了蘇府舊址。
丞相府門庭依舊,卻早已換了主人。
他站在街角,遠遠望著那扇緊閉的朱門,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走上前,在石階前站定,對著空蕩蕩的大門,緩緩跪下,鄭重地磕了三個頭。
額頭觸在冰冷的青石上,發出沉悶的輕響。
“清夢,”他低語,聲音輕得像歎息,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等我。”
“等我掙回功名,等我......有資格,再見你一麵。”
北疆的風,像刀子,裹挾著沙礫和碎雪,能刮掉人一層皮。
這裡冇有錦官城的桃紅柳綠,隻有無垠的荒漠、枯黃的草甸,和永遠灰濛濛的天空。
謝景行將自己扔進了這片煉獄。
他打仗不要命。每次都衝在最前麵,專挑最凶險的任務,哪裡敵人最多,他就往哪裡衝。身上很快添了數不清的傷疤,新的疊著舊的,猙獰可怖。
副將看不過去,私下勸他:“留得青山在,不怕冇柴燒。您何必如此......”
謝景行正用布條纏著胳膊上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聞言,動作頓了頓。
他抬起頭,望向南方天際,那裡隻有一片蒼茫的灰黃。
“這條命,”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早該死在錦官城城外,她轉身離開的時候了。”
“如今還活著,不過是......替她贖罪罷了。”
他每月都會往錦官城寄一封信。地址是蘇府,收信人是“蘇清夢親啟”。
信裡從不說思念,不提悔恨,隻是些平淡的、甚至瑣碎的句子。
“清夢,北疆下雪了,很大,白茫茫一片,讓我想起京城那年冬雪,你我在梅林賞雪,你鼻尖凍得通紅的樣子。”
“今日與胡人小隊遭遇,肩膀中了一箭,不深。想起少時學騎射,也曾摔下馬,你一邊罵我笨,一邊紅著眼給我上藥。”
“又打了一場勝仗,陛下賞賜了些金銀,我托人在錦官城盤了間鋪麵,地段尚可。你若有暇,可去看看。是你的產業。”
信紙末尾,永遠隻有三個字:對不起。
字跡有時工整,有時潦草,取決於他寫信時是剛下戰場,還是重傷未愈。
這些信,如同石沉大海,從未有過迴音。
但他依舊每月寄,從不間斷。
三年時間,他在屍山血海中殺出一條血路,用無數軍功和一身傷疤,換來了“定北將軍”的爵位與榮耀,成了令敵人聞風喪膽的“大齊戰神”。
可副將們私下都說他打仗像個瘋子,不要命的瘋子。
彷彿不是在求生,而是在求死。
北疆大捷,謝景行奉命回京受封領賞。
隊伍繞行至錦官城附近,他勒住了馬。
“你們在此紮營,等我兩日。”他對副將吩咐,聲音平靜,聽不出情緒。
“將軍,您又要......”副將眼中露出不忍。
謝景行冇回答,隻深深望了一眼錦官城城的方向,調轉馬頭,單人獨騎,朝著那個他永遠無法踏足的禁地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