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客棧上房，藥味濃得化不開，混合著一絲死亡的氣息。
謝景行躺在床上，臉色灰敗，嘴脣乾裂起皮，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燭光跳動，映著他消瘦凹陷的臉頰，像個一碰即碎的琉璃人偶。
蘇清夢走進房間，在床邊三步遠的地方停下。
她隻是靜靜地看著他，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似是有所感應，昏迷中的謝景行睫毛顫動了幾下，極其艱難地，緩緩睜開了眼睛。
視線模糊、渙散了許久，才終於聚焦在床邊那道熟悉的身影上。
刹那間，那雙死寂黯淡的眼眸，像是被投入火星的乾柴，驟然迸發出驚人的、瀕死般的亮光。
“清夢......”他嘴唇哆嗦著，氣若遊絲，卻努力想扯出一個笑容，“你來了......我就知道......你不會不管我的......”
他吃力地抬起手，想碰碰她，哪怕隻是衣角。
蘇清夢後退一步，避開了。
謝景行的手僵在半空，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隻剩一片荒蕪的痛苦。
蘇清夢開口，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平靜得冇有一絲漣漪。
“謝景行，我今天來，是想告訴你三件事。”
謝景行望著她，眼中燃起卑微的期盼。
“第一，玉兒今日落水，多謝你相救。這份情，我記著。”
“不！清夢，我們之間何必說謝”謝景行急道，卻又引發一陣劇烈的咳嗽。
“第二。”蘇清夢打斷他，聲音依舊平穩，“從今往後，請你不要再出現在我和玉兒麵前。你每次出現，都會讓我，讓玉兒，想起那段不堪的過去。想起我是怎麼被自己的夫君，親手釘上四十九根要命的釘子的。”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錐子，狠狠鑿在謝景行心上。
他渾身劇顫，眼淚瞬間洶湧而出，掙紮著想坐起來。
“清夢......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我每一天，每一刻都在後悔......後悔得想死......你原諒我，好不好？我們重新開始，我發誓，我會用我的餘生對你好，對玉兒好，我把命都給你！”
“第三。”
蘇清夢看著他涕淚縱橫、悔恨欲絕的臉，輕輕吐出最後幾個字，卻比前兩句加起來，更具毀滅性。
“謝景行，我不愛你了。”
謝景行所有的話，戛然而止。
他呆呆地看著她，像是聽不懂她在說什麼，又像是被這簡單的幾個字，瞬間抽走了所有的靈魂。
蘇清夢與他對視，一字一句，清晰無比，也冰冷無比。
“從你抱著玉兒上馬車，要把他送給彆人的那一刻起；”
“從你當眾把我綁在城樓，讓冰水一遍遍澆透我身的那一刻起；”
“從你親手點頭，同意往我身上釘下那四十九根釘子，看著我流血，聽著我慘叫，卻無動於衷的那一刻起......”
“我對你的愛，就一點一點，被碾碎，被凍僵，被釘死，最後，徹底灰飛煙滅了。”
“現在站在你麵前的蘇清夢，心裡冇有恨，也冇有愛。隻有一片荒蕪。寸草不生，萬物死寂的荒蕪。”
“所以，”她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淡淡的憐憫，“你真的不必再求我原諒。因為原諒的前提，是還在意。而我，對你，已經不在意了。”
不在意了。
連恨都冇有了。
謝景行怔怔地聽著，看著，彷彿過了很久，又彷彿隻是一瞬。
他忽然笑了，嘴角扯動，卻比哭更難看，聲音輕得幾不可聞：
“那......如果我死了呢？清夢......”
他望著她，眼中是最後一絲瘋狂的、卑微的希冀。
“如果我現在，就死在你麵前......你會不會......有一點點......難過？”
蘇清夢沉默了。
她看著他瀕死的模樣，看著他眼中那簇微弱到可憐的火苗。
然後，她輕輕地，搖了搖頭。
“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