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東野朔此人有個特殊的愛好，就是走慣了大路，偶爾也喜歡走一走羊腸小徑。
他喜歡那種尋幽探秘的意趣。
旁人如何作想他不曉得，可他自己，是著實樂在其中的。
之前他與花魁玉蝶共處時，也曾流露過這般念頭。
花魁自然是婉拒的，畢竟誰家好人會答應這種事。
可如今。
她卻主動提了。
還挺叫東野朔期待的。
良久，事畢。
東野朔很是為難。
莫非自己真要做那言而無信，奪人所愛之事？
廚子阪田有多麼喜愛花魁小妾，他是清楚的。
自己當初半強迫地把人接到這裏，用了一冬天，已經很過分了。
若是不還回去，未免太說不過去了。
做人不能這麼無恥。
隻是，真送的話，他這會兒還真捨不得了。
對方那細膩妥帖的侍奉，如春雨滲隙，無聲無息卻浸透，實在叫人貪戀難捨。
思前想後，東野朔覺得，還是應該尊重人家花魁自己的意願。
畢竟女性也是獨立的個體，有選擇自己歸宿的權利，不應該任憑他人擺佈。
不如……就由她自己去回絕阪田。
至於補償，他從岡本狂介那兒得來的美妾之中，挑個溫順貌美的贈予阪田，也算兩清了。
這般定了主意，東野朔便攬過玉蝶，將打算說與她聽，最後道：
“明日我就去接阪田過來，你們當麵說清，作下了斷。”
花魁玉蝶聞言，先是欣喜。
開心的環住東野朔的腰，為能夠留下感到高興。
可隨即，不知怎的，眼前忽地浮起阪田的模樣。
想起他當年一眼相中自己，花大錢為自己贖身，又一起生活了這麼多年。
如今竟要當麵斬斷這一切，心底不由掠過幾絲澀然。
她輕輕垂了眼，心中升起感傷。
不過，卻又很快就收斂起來。
眼下，沒有什麼比留在東野大人身邊更要緊。
阪田固然是好人，待她也真心，可……終究差了些什麼，完全無法和東野大人相比。
在這兒，不但能與女兒相伴。
腹中更已有了東野大人的骨肉。
讓孩子以後跟著親生父親，總歸是好些的。
“全憑大人安排。”
她輕聲應道，將身子偎得更緊了些。
……
翌日，用過早飯後，東野朔便驅車出門，去尋阪田。
車子一路駛向根室港。
他先去了佐佐木信長那裏。
去年冬天接走花魁玉蝶和阪田雛子時，見阪田住處實在差了些，他便隨口應了要贈他一套房子。
事後，這事就交給了佐佐木信長去辦。
後來佐佐木倒是回稟過，說已安排妥當。隻是東野朔當時並未上心，沒記住地址。
佐佐木的辦事點，仍在那處商鋪裡。
東野朔找到他時，他正伏在案前，忙得頭都抬不起來。
那張寬大的桌麵上，滿是賬本票據。
旁邊還有人正捧著冊子低聲請示著什麼。
東野朔問了地址，便準備離開，免得在這兒影響他做事。
誰知佐佐木卻起身將他攔住，說有事要稟。
他先差走了屬下，請東野朔坐下，又親手沏了茶，自己也在對麵落座，抬手揉了揉額角，才笑著開口道：
“師父您來得正好，我也能藉著由頭歇口氣。一大早對賬對得我頭疼。”
東野朔接過茶盞，道：“別什麼擔子都往自己肩上扛，該放手的就放手。你隻要把握住社團的大方向即可。”
佐佐木點頭應道：“等局麵再穩一穩吧。眼下信得過的人手實在不多，各處產業的賬目和營生，我總得親自過一道，免得下麵的人覺著我好應付。”
他稍頓，語氣認真起來：“師父，我留您，是因為昨天，官家找我談話了。”
“哦？”東野朔抬眼，“談了什麼？”
“無非是要我們八極社多擔些責任，維持地方上的安穩。還特意提點，往後行事需謹慎些，莫要再輕易惹出風波，以免影響街麵太平。”
東野朔聞言頷首。
這是正常的談話訓誡。
如今八極社蛇吞象，一舉成了根室城勢力最大的極道社團。
鯨吞了無盡資源與好處的同時，也自然要擔起相應的分量，這無可厚非。
官家默許你胡搞八搞，但也要你聽話，不能越過他們畫下的線。
佐佐木端起茶盞，繼續道：“他們還希望我們參與配合根室港的擴建事宜。希望我們出人出力，最好還能出些錢。”
“那就出唄，這是好事。能與官方保持良好關係，甚至綁在一起，對我們求之不得。隻要別讓咱們白乾活就行。”東野朔說。
“那倒不會。他們看中了我們的人手。港口擴建工程浩大，需要徵調大量民夫，相應的管理人員也緊缺。官家的意思，是讓我們幫忙協調管理、招募工人，一應工錢照常支付。
至於錢財……他們希望我們能以‘民間商社’的名義，帶頭認購一部分港務債券，算是做個表率，這是支付利息的。
另外，還想撥給我們一片港口土地，讓我們參與建設商業配套。一應開發建設費用，由我們先行墊付。作為交換，建成後商業專案十五年的經營權歸我們……”
東野朔邊聽，邊輕輕頷首。
聽起來，官方的誠意不淺，給出的條件還挺豐厚。
隻是，除了第一項不花錢，其餘兩項可都需要投入大筆真金白銀啊。
“債券要認購多少？配套土地又在哪裏，規模多大？”他問。
佐佐木從桌邊抽出一捲圖紙，在案上展開。
這是根室港擴建的規劃詳圖。
他用手指在其中一片臨港區域劃了個圈。
“地塊在這裏，離將來的主碼頭不遠。按他們的構想，是要建起客棧、飯館、雜鋪，乃至澡堂、賭坊……總之，得成一個能讓船工、客商停靠歇腳娛樂的商業街道，大概有五六十家鋪麵。
債券當麵，他們希望我們認購最少五百萬円。”
聞言，東野朔沉吟片刻，問道：“你的想法呢？”
佐佐木回答：“粗略估算，兩項投入加起來，總資金大概在八百萬到一千萬円之間。我們社團目前能動用的錢總共也就不到兩百萬。缺口確實很大。
但依我看，這個機會千載難逢。哪怕需要向銀行借貸，也得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