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野朔與由美子相視一眼,自無不可。
於是三人收起紙牌,起身往臥室走去。
新海夫人走在前頭。
她身姿端雅,步履從容又輕緩,和服下擺隨著身姿流轉,微微曳動,腰肢婉轉處,弧度優雅而剋製,臀胯隨步伐起伏,不疾不徐,卻自有一股動人的韻致。
在廊間昏黃的燈影裡,她的身影恍如被月色暈染,安靜而繾綣,恰似夜色在身畔緩緩流淌。
四下寂靜,隻餘木屐踏在長廊上的輕響,一聲又一聲,清晰得彷彿能敲在人心上。
夜的確很深了。
整座新海宅邸沉在一片寧謐之中,想來絕大多數人都已入眠。
新海家的臥房,東野朔還是頭一回進來。
房間十分寬敞,是純粹的和式格局,用料與陳設皆顯雅緻。
可這屋子雖大雖雅,卻透著一股空曠的冷清。
感覺還不如由美子的那間小屋溫馨。
新海夫人引兩人在矮桌旁坐下。
她自己則取來幾碟梅乾、柿脯之類的小食,又沏了茶。
倒不急著打牌,隻一邊用著茶點,一邊輕聲細語地說些閑話。
夜色緩緩流淌。
不知不覺,窗外已靜得隻剩下寒風呼嘯之聲。
待這萬籟俱寂,三人才重新拾起紙牌。
也隻打算略玩幾局,便各自歇下。
卻說東野朔的牌技相當不賴。
他頭腦清晰,反應敏捷,雖之前不熟悉小日子這邊的玩法,但規則道理相通,上手並不難。
不過幾局下來,出牌已十分利落,常讓對麵兩人應對不及。
若不是他時常不著痕跡地讓上幾步,這牌局恐怕早已結束。
新海夫人則始終含著溫和的笑意,出牌謹慎。
起初或許因生疏而略顯遲疑,但不久便也漸入佳境。
她指尖輕捏紙牌,伏在案頭,不時回頭,目光掠過東野朔神采奕奕的臉龐。
燈下紙牌起落,低語與輕笑輕輕漾開。
儼然一派溫馨家常的景象。
因夜已深沉,怕驚擾宅中他人,三人都自覺壓低了聲響。
隻讓這份寧謐悄然浸潤在鬥室之中。
待到盡興,便也適時結束了這夜的牌局。
新海夫人此時已然疲憊,自去裏間床榻歇息了。
東野朔則攬著由美子,前往客房。
兩人應當還會再續一會兒二人麻將。
翌日。
早餐時,新海純一郎端坐主位,目光落在夫人臉上,見她神采奕奕,眼波流轉間,氣色俱佳。不禁展顏笑道:
“夫人昨夜幾時歇的?今早氣色竟如此之好。”
新海夫人執筷的手微微一頓,道:“玩到挺晚的,不過……睡得倒是不賴,一夜無夢。”
“那定是東野君的功勞了。”
新海純一郎欣然頷首,轉向一旁的東野朔與由美子,語氣誠摯,“東野君一來,家中便熱鬧鮮活許多,夫人心情舒朗,自然就睡的好。你二人左右也無緊要事務,不如便在這裏多住一段時日,也好多陪陪內人,這宅子平日也太過清靜了些。”
東野朔聞言,心下赧然。
他哪裏好意思長期叨擾,白住白吃。
他放下碗筷,正欲婉言推辭。
就聽新海夫人也道,“便住下吧。”
“夫君說得是,家裏……難得有些生氣。”
她確是食髓知味了。
竟不顧風險,行這般隱秘且不合體統之事。
東野朔抬眸,迎上夫人雖低垂,卻隱約流出一絲懇切與期待的目光,又瞥見新海純一郎全然信任的爽朗笑容,到嘴邊的推託之辭終究嚥了回去。
他輕輕吸了口氣,點了點頭。
“如此……便再叨擾些時日。多謝新海大哥和夫人盛情。”
正所謂,
深院迴廊燈昏,和服半掩玉痕。
心貪風月情難禁,步步朝那險處奔。
這暗室虧心、揹人歡好的私情,一旦沾染,便如踏進蛛網,愈纏愈深,再難抽身了。
勸諸君,莫效東野,貪歡一晌。
情如鴆酒醉人腸,錦帳春深即刑場。
他年事發風波起,萬事成空悔斷腸……
……
卻說東野朔便在這新海家的宅邸住了下來。
白日裏,他去往社團駐地,督練手下幫眾練武,亦與佐佐木信長閉門謀劃,細細推演如何順利吞掉岡本組的地盤與生意。
待到傍晚,他便返回新海宅院。
與新海純一郎推杯換盞,談天說地。
也與新海夫人於執牌對弈,玩耍嬉戲。
牌聲輕響,眼波暗度,其中細則,不足為外人道。
自然,也並非日日如此。
因為夫人總有不便之時。
時間便這樣一天天過去,其間,東野朔也偶爾會去橫田家小住一兩日。
安撫久美醬,百合子,琉璃子,還有橫田夫人……自然少不得要溫言軟語,多番慰藉,更需身體力行,以解她們的寂寥。
社團那頭,情勢日益緊繃。
麾下幫眾與岡本組之間的摩擦衝突,日漸升級。
街頭巷尾,流血傷殘之事時有發生,空氣中都瀰漫著一股硝煙與血腥混雜的氣息。
為此,東野朔支付了巨額的醫藥費、撫卹金。
錢財如流水般的撒了出去。
掏錢時,他眼都不眨,十分的痛快。
他對佐佐木信長言道:“欲成大事,焉惜小財?這些錢,是買他們的忠心,更是買岡本組的棺材板!”
手下幫眾見社團如此仗義,頭領竟肯拿出大把真金白銀,為受傷的兄弟延醫用藥,安頓家小。
這份仁義在極道世界何等珍貴。
人心都是肉長的,眾人感念之餘,那份兇狠好鬥之心被徹底點燃,復仇與爭奪的慾望熊熊燃燒,愈發肯拚死出力,誓要與岡本組分個你死我活。
於是,二月下旬這一天,終於鬧出了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