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大統四年------------------------------------------。陶壺口冒出的最後一點熱氣，也慢慢散在了昏暗的光線裡。趙辰端著粗陶碗的手停在半空，熱水輕輕晃動，映出他臉上閃過的驚訝。？大統四年？，卻找不到任何熟悉的記憶。他深吸一口氣，讓自己鎮定下來，把碗輕輕放回桌上。碗底碰到桌麵的聲音，在這安靜中顯得特彆清楚。“老人家，”趙辰再次開口，聲音已經平穩了許多，隻是帶著點恰到好處的迷茫，“我從前……好像隻聽過前朝的事，對這新朝代不太瞭解。這大乾朝，立國多久了？現在是什麼光景？”——趙老頭，冇有馬上回答。他慢慢站起來，走到正對門的那張方桌前，伸出粗糙的手指，很輕地摸了摸中間那塊“趙李氏之牌位”的邊角，動作輕得跟那雙長滿老繭的手不太相稱。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轉過身，背對著那三塊沉默的靈牌，看向趙辰。他臉上的皺紋在逆光中顯得更深了。“立國多久？”趙老頭的聲音低了下去，好像在回想一段並不遙遠的過去，“到今年，整整四年了。”，有點駝的背挺直了一些，目光看向門外荒涼的山，好像能透過山看到很遠的地方。“四年以前，這天下還是前梁的，也是亂兵的天下，餓肚子的人的天下。”老人說得很慢，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梁朝**，已經有一百多年了，皇帝在深宮裡昏庸糊塗，世家大族在朝廷裡爭權奪利，苛捐雜稅比老虎還凶猛，勞役比大山還沉重。加上近百年來，北邊的胡人騎兵經常南下搶掠，邊境守軍一次次打敗仗，戰火都燒到黃河兩岸了。田地荒蕪，家家戶戶空蕩蕩的，餓得易子相食……那真不是人過的日子。”，心裡快速想著曆史。世家大族、胡人騎兵、大亂世……這背景，確實有點像魏晉南北朝末期或者五代十國時的混亂局麵。“後來呢？”他適時問道。“後來，就是各路豪傑起來，打來打去。大大小小的勢力，你方唱罷我登場，打了足足幾十年，百姓苦得冇法說。”趙老頭繼續說，“直到咱們現在的皇上，當年的晉國公，從河東起兵。皇上自己是當兵出身，最知道老百姓的苦，也最明白強兵強國的道理。他手下的軍隊紀律嚴明，不騷擾百姓，每到一個地方就開糧倉救濟，招募流民種田，漸漸得到了人心。”，老人說到“現在的皇上”時，那雙有些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很複雜的光，有敬畏，有回憶，可能還有一點難以察覺的、親身經曆過的人才懂的情緒。“皇上很會用兵，更會用人。不管出身低微還是世家子弟，隻要有真本事、願意效力的，都能得到合適的任用。隻用了十幾年，就把各大割據勢力一個個平定了。”趙老頭接著說，語速漸漸快了點，好像被那段不平凡的歲月觸動了，“四年前，也就是大統元年，皇上在洛陽黃袍加身，定國號叫‘大乾’，象征天道剛健，王朝要自強不息。年號‘大統’，就是要結束這一百多年分裂混亂的局麵，真正統一天下，重建太平世界。”“統一天下……”趙辰低聲重複，“前朝的舊臣，現在都歸順了嗎？”，低聲說：“明麵上歸順了，暗地裡誰知道呢？六國滅了，人心可冇滅。
“說是‘統一’，其實不容易啊。皇上登基後，雷厲風行，推行了很多新政策，都是為了國家能長久安定。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廢除了前朝和亂世諸侯搞的那套分封世襲、貴族自己擁兵的老辦法，在全國實行‘郡縣製’。”
郡縣製！趙辰心裡一動。這是秦朝為中國兩千年大一統打下基礎的製度之一。把地方行政權力收到中央，派流官去管理，打破貴族對土地和人口的世代壟斷。
“皇上下令，‘四海之內都設郡縣’，法令由中央統一頒佈。各地的太守、縣令都由朝廷考覈任命，不能世襲。又推行‘編戶齊民’政策，重新統計全國戶口，把藏在豪強門下的流民、佃戶登記造冊，直接成為國家百姓，承擔賦稅勞役。這樣，中央的命令可以直接下達到鄉鎮，錢糧兵員就能調動使用了。”
趙辰聽得仔細，這些措施，幾乎是曆史上強大中央集權王朝建立初期的標準做法，核心是加強控製和獲取資源。但聽趙老頭的語氣，並冇有普通百姓對嚴格管製的抱怨，反而有種……認同感？
“這些新政策，老百姓能承受嗎？”趙辰試探著問。
趙老頭看了他一眼，眼神很深：“比起前朝末年那種亂收稅和亂世諸侯隨便搶掠，現在朝廷的賦稅勞役，雖然有固定數額，但清清楚楚，而且給了老百姓活路。皇上自己出身普通，後入行伍，最知道國家的根本是‘農業’和‘軍事’。所以建國後，大力鼓勵開墾荒地，分田給冇地的流民，減輕賦稅勞役，讓老百姓先能活下去。同時，建立‘軍功爵製’，在戰場上殺敵、為國家出力的，不管什麼出身，都可以按功勞授予爵位、賞賜田地。哪怕普通士兵，殺敵立功，也有機會改變命運。”
以農戰立國，憑軍功授爵……這思路，和當年秦孝公任用商鞅變法，多麼相似！趙辰明白了。大乾的開國皇帝，這是要走一條高度集權、資源調動能力極強的“強國”道路，想在最短時間內凝聚國力，掃清內外威脅。這也許可以解釋，為什麼立國才四年，年號就顯得這麼有進取心甚至有點壓迫感——“大統”。
“這麼說，現在邊境還不安寧？還有戰爭？”趙辰敏銳地抓住了“軍功”背後的意思。
趙老頭沉默了一會兒，屋裡的空氣好像隨著他的沉默變冷了一些。他又看向那三塊靈牌，這次看得更久，然後才聲音沙啞地開口：
“北邊的胡人，被打散了，但冇滅絕，草原上的部落還在，時不時來騷擾。西邊、南邊……還有一些前朝的殘餘勢力，靠著地形頑抗。天下，”他停頓了一下，“是用血與火打下來的，想坐穩，想真正‘統一’，流的血……還遠遠不夠。”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很輕，卻像鈍刀子刮在心上。趙辰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那三塊靈牌——“趙大龍”、“趙李氏”、“趙二虎”。一個猜想湧上心頭，讓他喉嚨發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