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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羅德島。
海麵不複先前的渾濁與陰沉,而像是一塊揉皺的藍綢,泛著細碎金光,讓人心曠神怡。
幾艘或大或小的漁船破開薄霧,駛入近海。
等到了固定的區域,漁民們將船速放慢。
隨後,一張漁網在洪亮的吆喝聲中從最大的漁船上撒向了海麵。
當熟悉的拉扯感傳來,漁網便被經驗豐富的漁民們重新拖上船。
銀鱗在陽光下閃閃發亮,肥美的魚蝦落入船艙,蹦跳著、翻騰著,滿是鮮活的生命氣息。
甲板上,老塞繆爾閉目吟詠片刻,隨即伸出枯瘦的手,從漁獲中抓起一隻肥碩的青色大蝦,扯下頭顱,剝掉外殼,將晶瑩剔透的嫩肉塞入口中咀嚼。
鮮甜、脆嫩、多汁……
最重要的是,冇有被浪潮汙染的異味。
老塞繆爾重新睜開眸子,枯樹皮般的老臉上綻放開出一抹發自內心的喜悅笑容。
能吃!
隨行的幾名漁民會意,當即伸出手,想要有樣學樣地嘗幾口鮮,解解饞。
由於浪潮的持續封鎖和食物匱乏,他們已經很久冇有嚐到新鮮的肉味了。
“啪!啪!”
一隻枯瘦的手拍開了那幾隻伸出的爪子上,老塞繆爾瞪眼喝罵道:
“冇規矩!忘了該先做什麼?”
幾人聞言,訕訕一笑,不以為意道:
“祭司長,隻是幾口吃的而已,克神就算知道了,也不會怪罪我們的。”
老塞繆爾聞言,臉上不由浮現出一抹陰沉:
“這些都是神的恩賜!如果冇有祂的庇護,我們就算不被上島的神孽吃乾抹淨,也遲早渴死,餓死!怎麼,才過上幾天安穩日子,就敢對神如此輕慢嗎?”
作為羅德島上掌權了十多年的老資曆,這位祭司長在島民中積累不俗的威望,加上超凡者的身份,言語間流露出不怒自威的氣勢。
幾個漁民本就理屈,聽到這話,不由連忙辯解道:
“祭司長,我們哪敢對神不敬,隻是……”
“同樣的話,我不想聽到第二遍!否則,我會將你們驅逐出羅德島!”
聽到這話,幾人身軀一抖,頓時噤若寒蟬。
現在,海上的浪潮還在持續肆虐,附近的島嶼要麼在死守苦熬,要麼已經淪陷。
如果這個時候被趕出去,和死刑無異。
他們不僅冇瞭如今安穩的生活,大概率還會被神孽,甚至是一些窮凶極惡的島民吃乾抹淨。
見幾人的臉色已經由剛開始的輕慢隨意,變成瞭如今的誠惶誠恐,老塞繆爾這才冷哼著開口:
“愣著乾嘛?做你們應該做的!”
幾人聞言,如夢初醒,連忙圍著打上來的漁獲站成一個圈,合上眸子,共同低聲頌唱:
“我們在海中的神,感謝禰的慈愛和供應,賜給我們今日的飲食。禰潔淨這食物,使它成為我們身體的滋養,也使我們有力量繼續服侍禰、榮耀禰的名……”
其餘大小漁船上的島民們見狀,也有樣學樣地禮讚起賜予他們食物的那位神靈。
聽著頌歌聲成片響起,看著島民們那惶恐中夾雜著虔誠的表情,老塞繆爾陰沉的臉色這纔好看了些。
倒不是他苛刻,而是對神的侍奉容不得馬虎。
作為負責與神溝通的祭司長,他可是知道不少同行因為自己的不經心,或者冇有管束好信徒,為自己召來恐怖的災禍。
有的甚至連整個島嶼都被神怒牽連,而最終走向覆滅。
比如,侄女阿比蓋爾的老家,傳說中在一夜之間離奇消失的馬薩島……
想到這裡,老塞繆爾心中不由一陣忐忑。
雖然在他和侄女的懇求之下,那位神靈發動了神力,淨化了附近的海域,讓島上的人能夠從海中獲取食物,進而解決糧食危機的問題。
但對於上次獻祭的結果,那位神靈似乎不太滿意。
——不夠虔誠……
侄女阿比蓋爾在夢裡是這麼偷偷告訴他的。
雖然那位神靈冇有直接表示出不滿,但老塞繆爾卻不敢將這話拋之腦後。
因此,他才藉著這次機會,敲打一番最近愈發輕慢的島民們。
好在,這些人還算識趣,很快就乖乖調整了心態。
隨著儀式結束,出海的漁民們睜開眼睛,半是忐忑,半是渴望地看向老塞繆爾。
老塞繆爾點了點頭,沉聲道:
“行了,可以下網捕撈了。不過,等回去之後,彆忘了每家每戶都需要單獨去神殿給神獻上一份供奉,表達自己的感謝。”
眾人如蒙大赦,忙不迭地點頭。
隨即,熱火朝天的捕撈正式開始。
“克神保佑!”
在一聲聲類似號子,又似祈禱的呐喊聲中,一張張漁網被撒入蔚藍的海水中。
收網時,漁網沉甸甸墜著,彷彿拖起一船星光。
放眼望去,魚蝦爭先恐後躍出水麵,銀鱗閃閃,像撒了一地碎鑽,螃蟹張鉗橫行,膏脂浸潤全身。
很快,大大小小的船艙中就堆出一座鮮活的小山。
這下,應該可以熬過整個冬天了。
島民們滿眼喜色,心裡由衷地感謝起那位與他們立約,庇護著他們的新神。
轟隆隆……
突然間,原本晴朗的天空中飄來大片烏雲,壓抑的悶雷聲不時從低垂的雲氣中傳來,鼓動的狂風吹皺蔚藍色的海麵,帶起陣陣波濤。
老塞繆爾皺了皺眉,向島民們命令道:
“像是要下雨了,再撒上幾網,我們就回島上。”
真不走運。
島民們一邊暗罵這突然生變的天氣,一邊加快了捕撈工作,希望能在暴風雨到來前,儘量多收穫些海產。
不過,似乎是被神靈眷顧一般,他們每撒下一網,都能得到滿滿的收穫。
不消片刻,即便是剛學會撒網的新手,船上也裝滿了活蹦亂跳的海鮮。
克神在上,感謝您仁慈的恩惠……
老塞繆爾一邊在心中默唸,一邊將手中的漁網撒向海麵。
他家裡也有好幾口人要養活,能吃的東西當然越多越好。
“嘩啦……”
伴隨著清脆的出水聲,鼓鼓囊囊的漁網被拖上船。
裡麵依然塞滿了鮮活的魚蝦、橫行的螃蟹,以及……一個人?
那是個年齡約莫十來歲的小女孩,有著金色的長髮,雙目緊閉,臉上呈現出毫無血色的蒼白,身體像蝦米般蜷縮成一團。
老塞繆爾先是一愣,隨即上前伸手試了試鼻息。
有氣,還活著!
隨行的漁民們見此情形,議論紛紛:
“怎麼撈了個人上來?誰家的?”
“多半是附近島上遭了災,乘船逃難過來的,結果遭遇了不測,就像阿比一家那樣。”
“看衣服的料子,似乎還是個有身份的。”
“唉,真可憐啊……”
聽到島民們的議論聲,老塞繆爾不由想起了自己罹難的妹妹一家,以及那苦命的侄女,不由對眼前昏迷不醒的小姑娘生出了幾分憐憫。
“先把這孩子送船艙裡安頓好,等上了岸,再找醫師給她瞧瞧。”
幾人依照吩咐,七手八腳地將人送進船艙,還冇等出門就感覺腳下的漁船劇烈晃動了起來。
放眼望去,隻見一股洶湧的黑色波濤正越過近海的邊界,滾滾而來。
同時,大批受到驚嚇的海洋生物,也瘋狂地向這裡逃竄。
此刻,他們終於知道為何有外鄉人漂流至此,以及為什麼這次出海能輕鬆捕獲到這麼多的海產。
因為,浪潮來了!
老塞繆爾倒抽了一口涼氣,用顫抖的聲音大聲呐喊:
“快走,回島上,去神殿集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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