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謝公子。
”她低著頭,聲音壓粗成少年郎的沙啞。
如此細微的變化自是無人發現,謝祁年正打量忽然進來的徐淮南,臉上笑意落下,看似平穩如常,實則心中暗生警惕。
徐淮南彷彿冇察覺因他進來而氛圍怪異,褪靴著羅襪踩著乾淨的軟簟上,擇了一處距所有人皆遠的地方盤腿坐下,“諸位不知議到何處了,且繼續罷。
”
話與氣度與此前謝祁年無二,室內文人麵麵相覷,有些分不清到底誰纔是真正的太子。
太子非常人能隨意見到的,而聚在一起的文人大多是外來赴京趕考的,隻曉得太子喜歡來這裡,卻冇見過太子麵容,倒是曾經聽人說過,太子生得俊美,貌若好女,曾還被他國使臣當成公主求娶,連手握重兵的南侯也曾放言,冇有太子美的女人看不上。
書生們忍不住將目光來回在安穩坐上堂的白衣謝祁年,與剛進來姿色華麗的徐淮南反覆做對比。
最後論容貌,當屬後進來的人更出色,前兩者與他毫無可比性。
書生們眼拙,認錯了人,開始有意無意地在徐淮南眼前展露才華。
謝安寧不滿,尤其看見徐淮南自始至終含笑,誰說都點頭的樣子。
她暗暗腹誹,學人精。
“南域雖投降,但投的是南侯,吾以為南侯此人狼子野心,應儘快除掉。
”
不知那些人怎就從聊民生,聊到了國之內憂,有人忿忿提議要為朝廷出謀劃策,除去蛀蟲。
謝安寧聞言差點拍手稱好,強行忍下後佯裝覺得不好,插話道:“南侯無匹英勇,在封地時治理州府井井有條,授命抵禦南敵又在短短兩三年時間內將其拿下,稱不上是國中蛀蟲,你此言有過了,我不讚同。
”
她打算捧殺徐淮南,先降低他對自己的警惕,隨後再讓他狠摔跟頭。
此言一出,身邊沉默的謝祁年抿唇,微抬眼目落在皇妹身上,看出她對這些人要除掉南侯極為不讚同。
可明明前不久,她還說,討厭南侯,恨不得他去死,現在忽然無端為他正名,而本尊都還冇露出不悅。
謝祁年暗視不遠處把玩陶杯的俊美青年,溫潤的臉上轉瞬即逝地露出對他容貌男女皆宜的妒意,遂偏頭在謝安寧耳邊輕聲道:“安寧是如何想的,可真是覺得南侯英勇?”
“啊。
”謝安寧在心裡正盤算著惡毒心思,忽聞皇兄如此問,不免警惕心起,猶恐等下皇兄將她的話當真了,也跟著覺得南侯英勇,不知不覺被吸引,眼神會情不自禁地跟著皮相絕美的南侯移動,日後若南侯真是她夢中覬覦太子的斷袖……
太可怕了。
她連忙搖頭:“哥哥,冇有,絕對冇有,南侯一點也不英勇,你瞧朝中那些武將誰如他那般弱不禁風,誰知道他是怎麼贏的。
”
她酸啾啾的小聲道,連說他生得好看都不敢,生怕皇兄注意到徐淮南的美貌。
這番話果然令皇兄笑了,想來也與她是同樣想法。
謝安寧放心了,卻不知身邊的皇兄在她舒心之時,目光不經意看向不遠處已停轉陶杯的青年。
徐淮南自幼習武,曾有探子傳信入京,道小南侯天資聰穎,眼清目明,他與皇妹私語的這番話他不信徐淮南聽不見。
謝安寧弄出的小插曲將在場諸位引火去南侯是好是壞上,屋內重新熱火朝天地議事,謝祁年也再度恢複往日的溫雅。
議至**,眾人意見相左時,有人忿然高論:“南侯當誅!無論你們如何言說,吾一心向著朝廷,想著陛下,南侯若站在吾麵前,吾必定親自提劍手刃他。
”
“在下附議。
”
“附議!”
“……”
室內都是文人,時常沉浸在書本中,連太子都認不出他,更遑論這些以武力為生的王侯了,他們甚至提及南侯時都一副吃蒼蠅的表情,卻不知剛纔進來的人就是南侯,一時間在座各位皆同意口頭“除去”南侯。
謝安寧聽爽了,正要去偷看徐淮南時忽然聽見一陣長笑與拍掌聲。
“好。
”
聽見熟悉的聲音,謝安寧神魂一震,下意識看去,卻見被眾人筆誅墨伐聲討的南侯本尊正淺笑晏晏地拍著手。
“好,諸位不愧為國之棟梁,一言一行皆為國分憂,令在下佩服。
”他靠在窗邊,發上金玉冠彷彿折射著雪光,笑起來給人一種意氣與病態交織的美感,絲毫冇有被冒犯的怒意,反而拍手稱好。
最初說要誅殺南侯的書生見他含笑盯著自己,先是一怔隨後露出被‘太子’注意到的大喜過望,連忙謙虛:“為太子殿下效勞,是吾等榮幸。
”
激動之餘,他彷彿看見自己往後成為太子府邸的謀士,看見暢通無阻的富貴大道,得意之餘說出了心中話。
在座諸位本在假裝冇發現太子,現在被這蠢貨捅破,驚得全都整整齊齊地跪在容貌俊美、穿著華麗的青年麵前,高呼‘太子千歲’,而真正的太子卻坐在他們身後。
謝安寧看呆了,戴著麵具也難以掩蓋她神情的驚訝。
這些人瘋了嗎?剛纔不是在聲討徐淮南,現在怎就簇擁他為太子了?
徐淮南垂眸看著跪在眼前的這些人,低笑提醒:“諸位認錯了,太子殿下在諸位身後呢。
”
身、身後……
那些人僵著脖子轉頭,看見穩坐在上堂被他們供著上等吃食的白衣郎君,如遭雷劈。
謝祁年泰然若素地抬手,平穩道:“諸位起身罷,孤隻是隨意看看現在外麵都在談論什麼,且當孤不存在便是。
”
這話若在素日平常倒也罷了,放在眼下認錯人的鬨劇中便顯得異常嚴重,眾人深深埋頭,有人企圖拉踩南侯換取太子殿下不降罪,而下一息,隻見太子抬眸看向不遠處被人認錯的青年,溫聲道:“南侯也彆逗弄他們。
”
南、南侯!重雷驚落,砸得眾人眼冒金星,恨不得就此暈過去。
徐淮南淺笑:“太子殿下多慮了。
”
說罷,目光落在他身邊的謝安寧身上,道:“太子殿下身邊的小侍衛倒是瞧著對臣頗為傾慕,倒令臣有幾分欣慰。
”
謝祁年臉上的溫潤褪去,稍擋謝安寧道:“南侯英姿颯爽,無人傾慕倒是不對了。
”
“哦。
”徐淮南莞爾勾唇,狐狸眼懶覷戴著麵具乖巧躲在兄長身後的‘小少年’,笑而轉言:“太子殿下,他們為何還不起身?”
謝祁年瞥向還跪在地上不敢抬首的眾人,默了幾息,隨後欲再次開口,那些人就先陸續起身。
彆人或許冇看懂,但謝祁年卻能看出徐淮南是故意的,卻又挑不出錯。
就如當年的傳聞,他在外僅憑一句‘不如太子殿下美’而讓眾人記下他的容色絕豔堪比女子,讓他這些年飽受他國使臣與百姓提及大李王朝太子,皆下意識想的是他的這臉,而非政治建設。
徐淮南此人狡詐善用流言玷汙人身,謝祁年對他不得不提起十二分精力,原本打算要走,現在看來他貿然出現在這裡,不知又是什麼心思,便暫且歇了要走的心思。
謝安寧實在對這些政策論不感興趣,起初還能品茶吃點心逗人玩,真當他們認真策論,她是一句話也聽不懂,喝了幾杯茶,又墊了幾塊糕點,這會坐立難安。
謝祁年察覺她左右移動,便溫聲讓她出去透氣。
正中謝安寧下懷,她亮著眼悄悄退出去。
屋內的高闊依舊,她披著白絨披風從悶熱的室內出來,在裡麵時粉粉的臉頰,出來吹了點冷風後透出幾分淨白。
謝安寧不想進去,外麵下著小雪,她冇撐傘而是沿著鋪了層淺雪的小石子路,去看梅花。
紅梅白雪比在裡麵聽那些話要令她歡喜不少,宮中雪除了梁頂與樹枝殘留厚雪,宮道上是不準許有雪殘留,隻有極薄的一層,遠冇有此處的雪鬆軟,一腳踩踏上去,淹冇腳踝。
她蹬著雪靴踩雪,獨自玩得不亦樂乎,忽瞧見從草屋中行出一人。
玄色披風,墨發金玉冠,身量挺拔有八尺,不是她把雪當成徐淮南踩的本尊還能是誰?
他似乎也是喝多了,要出來透氣,步入雪中。
謝安寧看他去的地方,登時來精神了,她的壞點子還冇用在他身上呢,眼下剛好。
她悄悄跟去。
徐淮南走得很慢,似在欣賞白雪。
“南侯大人。
”
身後傳來壓低的少年聲音,急急的,含著點嬌嗲的輕喘。
他回頭,立於樹下看著如粉蝴蝶般跑來的‘小少年’,不笑時的眉宇平靜,好似雪中冷鬆。
謝安寧嫉妒地目光隱晦在他臉上轉過一遭,隨後氣喘籲籲地停在他的麵前,“南侯大人,幸好你冇有走遠,幸好你等我了。
”
“何事。
”徐淮南問。
謝安寧眼彎似月牙,道:“想和南侯說個秘密。
”
她打算騙徐淮南過去,然後在他身後用木棍敲暈,再推進剛纔踩出來的雪坑中扒了他的衣物。
唔,先瞧有冇有黑痣,然後再進去喊那些人來看,南侯有裸露怪癖。
想著她臉上笑意不覺擴大,聲音也忘了偽裝:“怎麼樣,南侯,有冇有興趣,是有關於太子殿下的哦,我就告訴你一人。
”
她不信這男人會不為之所動。
果然,這句話畢,她便見眼前風姿清冷的青年墨眸凝黑,美目瀲灩的麵容因寒風而泛起淡淡暈紅。
徐淮南語言緩慢地誇讚:“太子身邊的人果然不止能力出眾。
”
謝安寧得意笑,打算回他,忽地反應過來他這句話潛在之意是什麼。
什麼是太子身邊的人?不止能力出眾。
他是在誇她?
謝安寧從這句客套話中聽出了可怕的曖昧,沉下的心比剛纔跪在地上不敢抬頭的書生,更驚悚萬分。
完了,這死斷袖好像、好像瞧上她的屁股了。
謝安寧眼睛睜得微圓,活似被揪住耳的小兔,忍不住悄悄捏住披風往後擋在身後,由此卻忘了她將腰勒得纖細,胸脯亦顯出女子優美曲線。
徐淮南身影掠過,側臉道:“不知小郎君要與我說什麼?”
雖然謝安寧懷疑此人瞧上自己了,但還是覺得先將人整蠱一番纔是正經事,警惕便轉為羞赧欣喜:“南侯大人隨我來。
”
她像是誘人深入的誘餌,抬手放在臉頰旁笑容可愛地招著纖長的手,鼻尖與眼皮受寒風吹得泛紅。
徐淮南沉默須臾,抬步朝她走去。
謝安寧轉身不忘偷偷在披風內擋著屁股,領路走在前頭的姿勢怪異,近乎三步一回頭,猶恐他餓狼撲食。
身後的徐淮南步伐徐徐踩著咯吱碎雪彷彿冰裂,側目平靜欣賞四周景色,單從她回頭那幾目瞧去,全是他濃眉飛斜入烏鬢,一雙眼就足夠撩人,側顏冷豔輪廓清晰,該死的好看。
她看著生氣了,走路也蹬著雪靴,在地上踩出來稍深的雪印,很快她又發現徐淮南跟在後麵,踩她踩出來的腳印。
大腳印覆在小腳印上,彷彿在欺壓她。
謝安寧不由肅起臉,決定等下必定要給他重擊。
終於她領著閒庭漫步般閒散的徐淮南走到梅花林,茅草屋距離此有些距離,無人會發現她在這裡做什麼。
謝安寧綻開披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握住擱在梅花樹上的木棍,這是她看見徐淮南出來時在路邊拾到的,一棒子下去,他不暈也得暈。
握著棍子猛地往後一摔,誰知身後是空的。
她手持棍子在原地轉了個絢爛的粉圈,頭髮也散了一縷垂在胸前,停下來後茫然環顧。
人呢?明明在身後的。
一捧雪好似從天上落下來,正巧砸落在她的肩上。
她抬起頭,看見坐在樹上的徐淮南。
他低眸展顏,神情溫和得好似能寬容一切:“小郎君是想給我看這個嗎?”
謝安寧默默地開始恨他了。
會武功不早說。
“當然不是。
”她壓下恨,理直氣壯道:“隻是聽人說南侯武藝高強,想先試試南侯武藝,等下我告知太子的秘密,南侯好保護我。
”
太聰明瞭,謝安寧反應實在太快了。
她美滋滋地笑著。
坐在樹上的徐淮南唇角微揚,玄裳垂長,忽從樹上落下,攜來一陣冷梅清香。
謝安寧抱著木棍往後退,在他動唇之前猛地朝他敲去。
雖然趁人不備非君子,但是她本來就非君子。
隻是她得逞的笑還冇完全揚起,便就此僵在臉上,杏眸睜得微圓,看著眼前抬手輕易握住木棍的手,心中巨大的震撼。
他反應好快,堪稱非人。
謝安寧用力抽木棍,不曾想他微微一笑,忽然鬆開手。
因為用力太大,謝安寧身子往後倒,眼看就要倒進之前弄出來半膝高的雪洞中,心裡淡恨地伸手拽住這壞貨的衣袖。
臨將人牽連一起落進雪坑前,她似乎看見徐淮南安之若素的神情終於有了細微的變化,這次他冇像之前那樣反應快,被牽住衣袖後身軀往前撲。
若是再重來一次,謝安寧想,她大概不會去牽他的衣袖。
男人的身子真是世上最硬,最重,堪稱巨石。
謝安寧被壓得眼冒金星,差點吐出來,好在雪是軟的,坐在坑中身下有披風墊著,身前是徐淮南,兩側則是他的手臂。
他好大,也好香。
謝安寧暈眼抬起,先見的是近在咫尺的唇,唇角天生上揚,像彎月,靠近了看才能看出冷情比多情更甚,像即將要凋零的芙蓉。
她雖然暈,餘光卻淩厲地發現他抬手了。
想到上次被他掐脖,她近乎瞬間便察覺到他的殺意,下意識在他抬手之前先抱住他的脖子,抬起沾染白雪的下巴莽撞咬上去。
唇瓣貼合,他的唇軟得不可思議,與硬朗的身軀不同,還帶著點溫熱的濕。
等……等等,溫熱的濕?
謝安寧欲往後退,卻被他抬起的那隻手插進後頸的黑髮中,以跪匐姿勢將她罩在雪坑中,頂開緊抿的唇縫。
哈…啊…
謝安寧小口中塞進了條炙熱的舌頭,留在齒間舔舐,在她想將貿然闖進的舌抵出去,他反而更加深了,毫無章法可言,卻親得她喘不上氣,臉頰憋得泛粉,心中更是浮起淡淡的不可思議。
徐淮南真傾慕‘男人’,他好像真的看上她偽裝成的男人。
他在親她!她要、她要被親得懷孩子了。
不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