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藏起來。
謝歸寒第一時間產生的是這樣見不得光的念頭。
隨即便是久別重逢的喜悅和悵然,以及一點因你不先找他,反倒隻身到雲煙閣涉險的慍怒。
你矇著麵紗,翩翩起舞,那雙眼睛一如當初清明。
但他卻變了。
再不是瀟灑恣意的無名劍客。
江湖並不隻有劍、酒和朋友,其中的齟齬不比朝廷少。
父意外身亡,謝歸寒不得不扛起浩天盟的重擔。為此,光明的、陰私的,能用的手段他都用上了。
他成了當初自己唾棄的玩弄權術之人。
你趕緊解釋:“不是的,我一直惦念大哥。”
這句是假話。
你在盛京遇到了太多太多的人,見到了太多太多波瀾壯闊。
花花世界迷人眼吶。
那麼多英豪才傑相伴,你的生活並不平淡,甚至稱得上忙碌,也就偶爾纔有時間念起謝歸寒。
何況十年光陰,那是對於他來說的漫長歲月。
與你,不過幾個小時的劇情推進。
謝歸寒看向你,目光深沉:“既如此,為何不來找大哥?可是埋怨大哥沒有踐諾,去盛京尋你?”
“是大哥的錯,那時浩天盟動蕩,無暇分身,讓小妹孤身一人於盛京闖蕩。”
並非孤身。
你認識了很多人。
樂天不過其中之一。
你聽著有些心虛,小聲解釋:“沒有怨大哥,浩天盟的事那時我也聽說,可惜深陷漩渦,脫身不得。”
人話就是忙著做主線任務。
“也罷,舊事不必再提。”謝歸寒笑了下,直接翻篇,鄭重道,“小妹,好久不見。”
麵紗被夜風吹得亂飛,你索性伸手扯掉,朝他回以笑容:“好久不見,大哥。”
謝歸寒盯著你的臉一寸寸量度。輪廓、眉眼,與他記憶中別無二致,彷彿這十年光陰獨獨繞過了你,未曾在你身上留下一絲一毫的磨損。
“小妹容顏不改,大哥卻已風霜染鬢。”
你微怔,而後認真看他。
謝歸寒說得屬實誇張了。其實他麵容依舊英挺,隻是將那份年少銳氣沉澱為了暗藏的鋒芒。
但,他眼中似乎還壓著許多未曾言說的倦意。
“大哥不過而立之年,怎麼把自己說得這麼老氣?”你無奈一笑,“明明像一壇陳年佳釀,愈發醇厚濃烈。”
謝歸寒愣了下,隨即眼底漾開一抹真實的笑意,沖淡了眉宇間揮之不去的沉鬱:“小妹倒是比之前會說話。”
他頓了頓,轉而提起正事:“如今揚州城因武林大會十分熱鬧,雲煙閣背後之人若有異動,在此期間正是好時機。小妹無需潛入查探,狐狸尾巴總會露出來。”
“嗯,樂天現在接手舞姬被殺案,或許能扯出更多線索。”你補充。
聽到樂天的名字,謝歸寒神情莫辨,問:“小妹與他相熟?”
“在盛京打過交道,算是過命的朋友。”你說這話時,總覺得麵前的義兄好像不太高興。
他淡淡點頭,向你伸出手:“此處不宜久留。你先隨我回浩天盟在揚州的據點,詳細情形,路上再說。”
……
“好友!”
“哎,你們攔我幹嘛,我找人!”
一大早,浩天盟外傳來吵吵嚷嚷的聲音。
你聽到動靜,開啟房門,迎麵便是一張年輕俊俏的臉。
那雙狗狗眼見你的瞬間亮了起來:“好友,我就知道你在這兒!”
你意外:“樂天?”
高馬尾少年嘻嘻笑著,身後沒阻攔成功的守衛追了上來。
見闖入者與你相識,目露遲疑。
樂天對他們視若無睹,抓起你的手腕:“走,帶我去揚州城玩,之前在盛京咱們還沒玩盡興。”
冷冽的一道聲線橫插進來:“我倒不知,浩天盟何時成了能隨意擅闖的地方?”
謝歸寒站在不遠處的長廊邊,目光在樂天握著你手腕處停駐片刻:“是否需要謝某修書一封,問問刑禦台台首如何管教門下?”
樂天心中微凜,此人有些深不可測,竟未察覺何時來的。
但他麵上仍舊弔兒郎當,挑了挑眉,鬆開你,環抱雙臂:“喲,浩天盟主好大的架子。我來找我的朋友,怎麼就擅闖了?還是說……”
他故意拖長語調:“盟主連自己義妹交什麼朋友都要管?”
謝歸寒走到你旁邊,不鹹不淡道:“小妹心思赤誠,身為兄長,確實該替她把關,以免某些心思不純之人接近。”
聞言,樂天並不惱怒,反而勾起唇角,意味不明道:“哈?那謝盟主要把關的人可有點多。”
你張了張口,想要幫忙打圓場,一個略帶稚嫩的女聲響起:“大姐姐?!真的是你!”
在場的人尋聲看去,十五六歲的勁裝少女表情欣喜,邊走近,邊朝你招手,身後跟著一位裝束相似的青年。
武林待會在即,大部分有名有望的勢力會選擇暫住浩天盟內。
這對男女的衣著特色鮮明,一看便知出自天機門。
“小丫?”你認出少女,正是剛來江南時救過的女童。
後來你在盛京又遇到過,她和自己的哥哥一同拜師天機門。
“好久不見,好想大姐姐!”小丫撒嬌似的晃了晃你的手臂,又扭頭看了眼跟來的青年,“哥哥也想大姐姐,對吧?”
“啊……?嗯……”青年麵色一紅,不敢看你,磕磕巴巴道,“小丫調皮,給姑娘添麻煩了。”
他強自鎮定地朝謝歸寒與你抱拳:“天機門林大牛,攜妹林二丫,見過謝盟主。”
“嗤,又是你們兩個。”樂天不滿的眼神掃過二人,“在盛京你們便非要纏著好友,十分礙事,如今還追來揚州城了,真是甩不掉的尾巴。”
小丫冷哼:“黑心肝!你既能來武林大會,我們為何不能?何況大姐姐是我們天機門的貴客,理當熱情相待。”
“倒是你們刑禦台台首總是對大姐姐兇巴巴的,我看你們纔不安好心!”
“嘿,你這小屁孩!”樂天氣極反笑。
你無奈扶額:“停停停,大家不要吵了。”
忙著勸架,因而未曾發覺,身後的謝歸寒沒什麼表情,看向那幾人的目光微冷。
他胸腔內那股莫名的滯悶感愈發沉重,像江南梅雨季堆積不散的潮氣。
從他人嘴裏吐露的、關於你的事蹟,是他不曾參與的漫長歲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