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著飄飛的長帶和衣袖，你再次對上了那雙寒潭般的眼睛。
這一次距離近了許多，你看清了他的臉。
輪廓極為熟悉，卻神貌不同。
眼尾染上了歲月的痕跡，不顯老態，是一種久經世事的成熟和深沉。
再無你記憶中的少年意氣。
他手擱在膝上，袖口以銀線綉著屬於浩天盟的暗紋雲濤。
謝歸寒。
即便他玉冠墨氅，氣勢沉凝如淵，與記憶中那個劍光清明、意氣風發的黑衣青年已有不同，但你絕不會認錯。
因為他頭上就頂著“謝歸寒”三個大字。
你的舞步沒有停，心中卻若有所思。他怎麼變化這麼大？
麵紗之上的眼眸，不由自主地望進他的眼底。
謝歸寒似乎怔了一瞬，那平靜的眸光深處，驟然掠過一絲細微的波瀾。
而後，目光倏地沉下，緊緊鎖住你，彷彿要穿透那層薄薄的輕紗與濃艷的妝彩，看清底下真正的容顏。
你已旋至他席前。
按照慣例，此刻的神女應將象徵祝福的輕紗，隨機送給席間的一位客人。
電光石火間，你心念微動。
足尖一點，身姿如風中柔柳般向後仰折。裙擺上的銀鈴隨動作晃顫，帶出清越之音。
月白色的紗帛隨著你揚手的動作，如流雲迴風，輕盈地飄向席位上的謝歸寒。
下一瞬，你腰肢發力，剛要直起，他已掠身而來。
一隻溫熱有力的大手握上你的腕骨，另一條手臂則托住了你的腰，牢牢帶向他堅實寬厚的懷抱。
紗帛飄落，搭在了你們之間。
滿場寂然。
謝歸寒攬在你腰間的手臂箍得極緊，甚至稱得上蠻橫。
他低下頭，微啞的聲音傳入你耳中：“…小妹？”
你抬眼，眸中映著閣內搖曳的燭火，也映著他收縮的瞳孔裡，快要滿溢位來的複雜情緒。
震驚，喜悅，疑問，以及深埋其下、洶湧難言的其他。
你沒有回答，看著他輕輕眨了一下眼睛。
橫在你腰間的手臂再次收緊。
謝歸寒抬起頭，環視了一圈因突如其來的變故而目瞪口呆的滿堂賓客。
他臉上的神情收斂，恢復了平日的威嚴，隻那眼底深處，火光未熄。
玄黑大氅一展，將你大半身形遮住。
“盟主，這……”雲煙閣的管事慌忙上前。
謝歸寒道：“此人，我要帶走。”
“慢著。”高處傳來一個輕佻的聲音：“浩天盟盟主毫無緣由便要帶走我雲煙閣的舞姬，未免太過霸道。”
麵如白玉的公子站在二樓，悠然擺弄著手裏的摺扇。
雲煙閣閣主，水雲煙。
話音剛落，小廝模樣的人走過來，附耳對水雲煙說了什麼。
他神情一變，饒有興味地打量著謝歸寒身側的你：“適才我的下屬來報，主舞的舞姬死了，那你是何人？”
你淡定回應：“我是新來的，主舞不見了，管事讓我臨時頂替。”
一旁的管事連連稱是。
水雲煙眯起眼：“哦？”
“咳咳。”清亮的少年音在閣中突然響起，“我說閣主，與其刁難這位新來的舞姬，不如好好查查在場的諸位？小爺我剛剛看過現場，觀那死去的姑娘是被一針封喉。想必聽到了不該聽的事，才招致殺身之禍。”
“那舞姬死亡時間不超過一炷香，期間新來的舞姬還在跳舞，沒有作案時間。”
“看看當時誰離場，誰的嫌疑最大。”
“水雲煙，你當時似乎不在場，我也有理由懷疑你。閣主本人都尚不能洗脫嫌疑，不如由我刑禦台來查清這件事？”
眾人仰頭望著姿態散漫、坐在二樓欄杆上的高馬尾少年，不由愕然。
刑禦台的人怎麼也來了？
刑禦台屬於半朝廷半江湖性質，大多江湖中人不願與他們打交道。
高馬尾少年悄悄對你投來一個安心的眼神。
刑禦台，樂天。
他是你在盛京認識的朋友，沒想到居然能在這裏遇到。
看樣子，他早已認出你。
不然刑禦台七煞之一，有笑麵修羅之稱的樂天，根本懶得插手區區一個舞姬之死。
你眼睛彎了彎，以作回應。
謝歸寒注意到你二人之間的眉眼官司，神色繃緊。
十年光陰，小妹相識他人，應是常事。
但他心卻難以抑製地下沉，彷彿有一大塊石頭壓著，悶得喘不上氣。
樂天的介入讓場麵一時陷入僵持，水雲煙麵色變幻，終究退讓一步。
“也罷，既然刑禦台的人在，想必案情很快水落石出，我當上一當甩手掌櫃又何妨？”
刑禦台凶名在外，即便是雲煙閣也不願正麵得罪。
謝歸寒朝樂天頷首，算是承了他幫你解圍之情。
樂天撇撇嘴。
好友之前經常提起的義兄看起來不怎麼樣嘛，哪裏值得惦記？
謝歸寒並不知樂天心中的嗤然，對水雲煙說：“若無他事，水閣主，今日便告辭。”
水雲煙不置可否，刑禦台的人幫你撇開嫌疑，他也懶得再因為一個舞姬對上謝歸寒。
你順利地被謝歸寒帶走了。
今夜月色朦朧，街上依舊熱鬧。你們並肩坐在一處樓頂。
你身上披著謝歸寒的大氅，裹住了單薄的舞姬服飾。
“大哥，其實我去雲煙閣是為了調查……”
“我知道。”謝歸寒沒看你，目光遠眺，“雲煙閣牽連甚廣，水雲煙不過明麵上的靶子，你不該輕易涉險。”
“義兄以為，你到揚州城第一時間，當來浩天盟找義兄，再行商議。”
“原是多年未見，終究生分了。”
謝歸寒知你在盛京的驚心動魄，朝堂風波漸平，江湖恩怨卻再起。
早些年被他剿滅的玄冥教尚存餘孽，與西北邊塞一個剛興起勢力——歡喜宮勾結，意圖捲土重來。
歡喜宮據傳有時空秘法，可召先靈。
謝歸寒一直在關注這件事，第一時間想到了你，你十年前離開他，便因在尋找類似的秘術。
歡喜宮蹤跡詭秘，想找到，也就玄冥教餘孽這一絲線索。
而玄冥教餘孽又恰與揚州城的雲煙閣有交集。
若要尋歡喜宮，你必會來揚州。
因此他才給你發了群英帖。
但在雲煙閣見到你，在他意料之外。
他從未想過，掛念多年的小妹會以那樣的裝扮出現在他麵前。
嫵媚，靈動，真像極了神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