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最後是自己跳下去的。
蹲在塔頂發愁的時候,飄過的一隻鬼嘲笑了句:
“還當自己是人呢,四十五度仰望天空曬月亮?”
你:“……”
不對呀,他怎麼還會飛。
之前有妖樓塌陷,明明差點摔下去,壓根沒有飄起來的趨勢。
你嘗試了一下,然後發現自己確實能飄起來。
很好,總算有個鬼樣了。
現在的世界亂糟糟,鬼差忙著捉鬼,捉妖師急著捉妖。
普通人、鬼和妖則畏畏縮縮,找安身之所,避開那些凶神惡煞的同類或者異類。
你一開始沒搞清楚狀況,險些被鬼差逮到。
開玩笑,現在地府不成地府,人間不是人間,入不了輪迴,跟他們回去幹嘛。
逃跑途中,多虧突然冒出來的小花妖又把你變小,然後帶你躲進一幅古畫中,躲開了追來的鬼差。
古畫的畫靈是小花妖的朋友,他們屬於妖市中的特別存在。
靈。
由天地靈氣孕育而生,自帶看破虛妄、辨別善惡的天賦。
小花妖淚眼矇矓:“嗚嗚嗚嗚對不起,之前我太害怕那個壞蛋,才丟下你逃跑的。”
“但、但是我後麵有偷偷去救你,隻不過被壞蛋發現,又把你搶走了。”
兩界融合,妖市碎裂之際,閻王他們嘗試聯合起來鎮壓過不穢,小花妖就是那時悄悄把你變小,想不動聲色帶走。
可惜,很快不穢便脫身,她隻好再一次自己先跑路。
但那些都是過去式,總之這次成功了!
小花妖,或者說花靈,向你發出邀請:“以後跟著我們吧,現在外麵太可怕了,人妖鬼不分。”
“我們可以一起四處遊歷,有墨青在,不用擔心沒有容身之地。”
花靈滿目期待:“太久沒出過妖市,人界變化好大,感覺好有趣!”
畫靈墨青在一旁嘆息:
“時也命也。”
“早在人族將妖族趕入妖市,地府又封惡孽進隱天塔那一天,便註定有今日的果。”
那日鳳不棲嗬斥妖尊造下殺孽太多,導致隱天塔內沉澱的怨念過重。實則,也有地府的手筆在裏麵。
人界出來的怨鬼厲鬼惡鬼,十八層地獄都不夠放的,這一任的閻王便想了個餿主意——偷偷把部分鬼送進隱天塔內。
那些鬼不需多久,在裏麵就會被攪碎,哪怕化為怨念也出不去,一直經受折磨,和十八層地獄大差不差。
對地府來講,省時省力。
……
你暫時留了下來。
如今的世道,一隻無依無靠的鬼魂實在寸步難行。墨青的畫中世界遠山如黛,近水含煙,幾間竹舍掩映在竹林深處,倒是個清靜的所在。
本以為都成鬼魂,用不著睡覺,你卻在溪邊發獃時,莫名其妙睡了過去。
迷迷糊糊中,感覺到有什麼在戳你的臉頰。睜眼,便對上一雙充滿好奇的眼睛。
努力裝作老成的稚嫩聲音響起:“你是哪來的小妖靈?”
……好熟悉的開場白。
麵前的男童看起來不過**歲,褪去營養不良的肌黃,精緻的五官便脫穎而出,漂亮又不顯陰柔。
你下意識喊他:“不穢?”
小孩抿抿唇:“你是不是認錯人?我不叫這個。”
“那你叫什麼?”
“阿穢。”
“……”
這師傅不是人啊!
你一時氣悶,說不出來話。
小孩的生活單調而重複,他師傅偶爾現身,檢查完功課就消失。
大部分時間,隻有他一個人待在洞府裡,從清晨開始打坐、練劍、畫符,一直到一天結束,枯燥乏味。
你成了他唯一交流的物件。
師傅不允許他出去,也不讓他見其他人,藉口外界危險,這麼做是為了保護他。
他很喜歡跟你聊天,哪怕隻是一些無意義的閑話,都認認真真聽著。
單純,懂事,又有點小愛麵子。
幼年不穢原本頑強、健康、充滿旺盛的生命力。
他以為自己遇到了一位救他於水火之中的師傅,格外珍惜來之不易的生活,聽話得按照師傅的要求來。
偷偷把你藏起來、留下你,是他做的唯一叛逆的事。
他不想忤逆師傅,但他太寂寞了。
某天,小孩練劍時不小心割破手指。血珠滲出來的瞬間,他愣了一下,然後麵無表情地把手指含進嘴裏。
你注意到他的眼眶發紅,卻始終沒有掉一滴眼淚。
“疼嗎?”你問。
“不疼。”他悶悶地說。
“其實可以哭的,又沒有別人看到。”你想摸摸他的頭,但現在體型太小,連他的手指都抱不住。
“可我已經是大孩子了。”
“大孩子怎麼了?就算是大人也會哭。難過的時候哭,疼的時候哭,都沒什麼丟人。”
不穢低下頭,盯著自己受傷的手指。過了很久,他很小聲地說:“那你可以轉過去嗎?”
你依言轉過身。
身後傳來輕輕的、壓抑的抽泣聲,像小動物受傷後躲在洞穴深處的嗚咽。
你靜靜等著。
半晌,聽到他說:“……好了。”
你轉回來,看見小孩用袖子胡亂抹了把臉,眼睛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努力做出若無其事的樣子。
“我沒有哭。”他強調。
“好,沒有哭。”
他捨不得眨眼地盯著你,突然眼巴巴問:“那可以一直陪著我嗎?”
“師傅說,等我長大就可以下山獨自歷練,到時候我們一起去好不好?”
見你不答話,小孩咬了咬唇:
“你一隻小妖靈在外麵太危險了,我……我以後可以保護你!”
你剛想開口,畫麵卻在這一刻按下了暫停鍵。
小孩期待的眼神凝固在空氣中,睫毛上還沾著未乾的淚珠。
周遭的景象又一次褪色,模糊成一片混沌。
隨著潺潺的流水聲逐漸清晰,你從迷夢中醒來。
花靈正焦急地晃著你的胳膊:
“可算醒了!嚇死妖了,你睡了整整三天,怎麼叫都叫不醒。”
你撐坐起來,“我沒事。”
站在旁邊的墨青若有所思:“你的魂魄裡沾染了他的氣息。”
“誰?”
“妖市的器靈。他的一部分附著在你身上,更準確地說,附著在那枚守心墜上。”
你伸手摸向耳垂,指尖觸碰到那枚銅錢墜子。
“你的意思是,不穢在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