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雲輕叩木桌。
兩名身穿靛藍道袍的小道童聞聲而動,低頭垂目,碎步走入空曠的大殿。
「帶去後山太乙青木陣中,日夜用靈泉澆灌。」
虛雲的聲音平緩,不帶一絲煙火氣。
「切勿讓世俗濁氣沾染了它的靈根。」
一名道童伸出雙手,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個其貌不揚的乾裂花盆。
花盆裡的白玄菌體已經萎縮,乾癟得如同風乾的陳皮,再看不出先前活蹦亂跳的靈動。
道童的動作輕柔到了極點,捧著的不是一株枯死的蘑菇,而是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寶。
他們向老天師和周然深深一揖,隨後躬著身子,一步步退出了大殿。
殿內的氣氛,並未因白玄得到妥善安置而有半分鬆弛。
解決了其一,虛雲老天師卻將話頭引到了另一樁事上。
他的視線凝固在那麵被長戟撕裂的聚陰幡上,兩道花白的眉毛深深鎖起。
他久久不語,隻是搖了搖頭。
「她本就是靠一口陰德吊著千年的命。
如今魂體碎裂,幾近消散,比風中殘燭還要脆弱。」
老天師的聲音壓低了些,殿內的光線都隨之黯淡幾分。
「更何況,她在陰世浸淫千年,早已與陽間法則相衝。」
「此次強行乾預陽世因果,已是逆天之舉,陰神之軀正麵臨著徹底崩解的風險。」
這番話讓周然的呼吸都跟著頓住。
他開口問道,嗓音有些發沉:
「能要我命的藥引,究竟是什麼?」
「想為她重塑陰神,非世間凡物能及。」
虛雲吐出四個字。
每一個字,都讓殿內的空氣向下壓了三分。
「真龍之氣。」
真龍之氣?
周然的呼吸停頓了一拍。
龍。
那是一個早已被埋葬在時光塵埃裡的神話時代。
「唯有採擷至陽至純的真龍之氣,以我道門失傳的九轉還魂針渡入其魂芯。
方能使其枯木逢春,再塑輪迴之基。」
「可……」
老天師重重嘆了一口氣,聲音裡透著一股無力迴天的蕭索。
「真龍絕跡已有千年,去何處尋?」
大殿內再度變得鴉雀無聲。
香爐裡最後一縷青煙散儘,再無新的升騰。
真龍,那隻存在於古老典籍與神話傳說中的至高生靈,早已是不可考的傳說。
虛雲老天師的這個條件,聽上去,就是宣判了李之瑤的死刑。
周然坐在那裡,臉上並未出現預想的絕望,他眼中的紫金光芒流轉,讓人看不透他在想什麼。
他安靜了片刻。
一段被血腥與貪婪浸透的記憶,從他腦海深處浮現。
那是搜魂排教獨眼龍時,烙印在對方魂魄最深處的那段關於「龍宮走蛟」的畫麵。
周然眼中的紫金光芒一閃,唇角向上牽動,露出一截白森森的牙。
「真龍冇有。」
周然抬起頭,那雙紫金魔瞳直直地看向虛雲。
「但即將化龍的蛟丹呢?」
「蛟丹?!」
這兩個字出口,虛雲老天師那張枯朽的臉龐上,百年不變的淡然神情終於被打破。
他倏地抬頭,死死盯住周然。
那雙渾濁的眼眸驟然銳利,有什麼東西在深處炸開。
「你如何得知長江水眼之下,有老蛟即將走水化龍?!」
此事乃道門與排教之間秘而不宣的最高機密。
雙方對峙百年,隻為等待這四千年一遇的驚天機緣。
周然哼笑一聲,
「明知故問!
恐怕大師,早就知道我知曉此事。」
「大師隻需告訴我,這蛟龍丹裡的龍氣,夠不夠純,夠不夠格救人?」
「夠!
當然夠!」
他身體微微前傾,一字一頓地說道。
「相傳那頭老蛟乃大禹治水時遺留的異種,蟄伏江底近四千年,一身精氣早已脫胎換骨。
其蛟丹蘊含的,正是最原始、最精純的一縷『先天真龍氣』!」
「若能得手,莫說重塑陰神,便是讓其一步登天,成就鬼仙之位亦非難事!」
「那就行了。」
周然得到了肯定的答覆,胸中的殺意又一次開始翻騰。
這趟龍虎山之行,收穫頗豐。
不僅找到了救治李之瑤的唯一法門。
連所需的那味逆天「主藥」,都與自己截胡排教的目標,嚴絲合縫地對上了。
「我猜,老天師方纔說能要我命的,不是那蛟丹,而是這趟取丹之行吧?
不知老天師要給晚輩安排什麼任務?」
周然端起茶盞,慢悠悠地說道。
「小友當真聰慧。」
「此事,遠非你想的那麼簡單。」
「哦?」
周然眉梢一挑,來了興致。
「那頭老蛟雖強,但終究是畜生。
真正的麻煩,在人。」
老天師的神情變得非常嚴肅,
「為了這次走蛟,傳承千年的『排教』幾乎傾巢而出。
在長江沿岸佈下了天羅地網,甚至請動了『黑巫寨』的高手在背後推波助瀾。」
「排教我知道。」
「至於黑巫寨……」
他的腦子裡,閃過南疆那個對蘇清靈下蠱的女人。
被自己一耳光抽飛後,反而麵頰泛紅、眼神迷離的瘋子。
小柔。
那個女人,就是黑巫寨的聖女。
「一群玩弄毒蟲的貨色罷了。」
周然對此不屑一顧,言語間是對自身力量的絕對自信。
「小友此言差矣。」
虛雲搖頭,神態無比鄭重。
「排教擅長水戰,在長江之上,他們的實力會得到數倍加成,極為難纏。」
「而黑巫寨,更不是你想像中那麼簡單。」
「他們供奉的,是自上古流傳下來的『域外天魔』一縷分神。」
「其蠱術詭異莫測,專汙人道心,腐人神魂,歹毒至極。
縱是我道門高人,稍有不慎也可能著了道,死得不明不白。」
域外天魔?
周然眼底的興致越來越濃。
這東西,自己那個便宜師尊夜負天,應該很喜歡吃。
「既然都被我盯上了,管他排教還是巫寨。
天師是想借我之手,除掉排教,不沾因果。」
虛雲笑了笑,冇再說話,算是預設了。
周然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新生的太荒左臂,骨節發出一連串爆豆般的脆響。
他周身的氣場向外擴張,殿內的燭火被壓得向一側傾倒,焰心都帶上了幾分寒意。
「全宰了,抽筋剝骨便是!」
他話音落下,殿內燭火被氣機壓得劇烈搖晃,焰苗幾乎貼在燈芯上。
窗外,不知何時聚起的濃重烏雲,讓天色提前暗了下來,山雨欲來。
周然正準備再問些關於黑巫寨的底細,眼角餘光卻掃過大殿門口。
那群被他強闖山門時驚走的白鶴,依舊在遠處盤旋,不敢落下。
他想起一事。
「對了。」
他重新看向虛雲老天師。
「當初那個在江海威風凜凜,替我擋飛彈的牛鼻子張玄素呢?」
「我搞出這麼大動靜,他怎麼冇出來迎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