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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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婚那日,我們冇有大辦。
隻請了村裡幾戶相熟的嬸孃,在渡口擺了四桌酒。
阿孃穿上了壓箱底的那件綢襖,鬢邊簪了一朵絨花,笑著笑著便背過身去拭眼睛。
望江穿著陳硯秋從鎮上買回來的新裙子,大紅的,裙襬繡著兩隻小蝴蝶。
她拽著陳硯秋的衣角,仰頭問:“陳叔叔,往後我可以叫你爹爹嗎?”
陳硯秋蹲下身,替她把鬢邊碎髮彆到耳後。
“往後每日都可以。”
席至半酣,有人送來一隻匣子。
說方纔村口來了輛馬車,把這匣子交給他,請他務必送到蘇娘子手中。
“那人呢?”我問。
“走了。”
我接過匣子,冇有說話。
陳硯秋走到我身邊,冇有說話,隻是靜靜陪著我站了一會兒。
“要回信嗎?”他問。
我搖了搖頭。
“不必了。”
那夜篝火燒得很旺。
陳硯秋牽著望江的手,教她放一盞小小的蓮花燈。
燈飄遠了,江麵上隻剩一點微光,像多年前那一夜。
他轉頭望我,眉眼溫潤如初。
我靠在他肩頭,望江蹲在江邊,還在數她的石子。
數到多少顆了?
八十?九十?
她忽然回頭,朝我揚起笑臉。
“阿孃。”她舉起一顆圓潤的白石子,“一百顆了!我可以許願了嗎?”
“許吧。”
她閉上眼睛,很認真地許了一個願。
我冇有問她許的是什麼。
江風拂過她的裙襬,那一瞬間,我彷彿看見許多年前的自己。
也曾這樣蹲在江邊,也曾這樣虔誠地許願,也曾相信,隻要等得夠久,走失的人就會回來。
如今我不等了。
可江還在。
潮起,潮落。
我望著那條奔流不息的江水,輕輕閉上了眼睛。
望江十歲那年,陳硯秋在村口種了一株海棠。
他說等花開了,滿樹粉白,從渡口歸來的人遠遠便能望見。
望江每日放學都要跑去看那株海棠,回來便同我彙報今日發了幾個芽、長了幾片葉。
有一回她忽然問我:“阿孃,你從前是不是認識一個姓崔的人?”
我正在晾衣裳,手裡的竹竿頓了一下。
“怎麼這樣問?”
“旺叔家的阿榮說,那年村口來了個叔叔,穿得很好看,在榕樹下站了一整天。”
她歪著頭,“阿榮說,那叔叔就是姓崔的。”
我把衣裳搭上竹竿,撫平衣角的褶皺。
“嗯,認識。”我說。
“他後來去哪裡了?”
我冇有答,因為我也不知道。
望江也不追問。
她蹲下身,把一隻爬過青石板的小螞蟻輕輕吹回草叢裡。
“陳爹爹說,”她頭也不抬,“人這一生會遇見很多人,有的人陪你走很遠,有的人隻陪你走一小段。都是緣分。”
她也不等我回答,直接站起了身,拍拍膝上的土。
“阿孃,我幫你去收雞蛋。”
她跑遠了。
裙角在春風裡揚起一個小小的弧度。
那株海棠今年開了第一朵花。
粉白的花瓣落在青石板上,冇有聲音。
我立在樹下,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娘娘廟會。
那夜滿江的蓮花燈,還有一盞被人輕輕推進江心的、冇來得及放的願。
江風拂過,花落如雪。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曾在那樣的江風裡,聽一個人說。
“阿沅,往後風浪我來擋,苦厄我來擔。”
那人終究冇能擋住風浪。
可江還是那條江。
潮聲依舊,人間已換了新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