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8
望江三歲那年,我聽人說,崔玄度來過村。
他冇有進村,隻是在那棵老榕樹下站了很久。
村裡人告訴他,阿沅阿孃不讓外人進院子,也不收外人的東西。
他托人帶進來一隻小木箱,說是給孩子的。
阿孃要扔,我攔下了。
木箱開啟,裡麵整整齊疊著幾件舊衣裳。
最底下壓著那枚狴犴玉佩,瑩潤如初。
我捧著玉佩站了很久。
望江從門外探進腦袋,奶聲奶氣問:“阿孃,這是什麼?”
我蹲下身,把那枚玉佩放進她軟軟的掌心。
“是江裡撈上來的石頭。”我說,“玩去吧。”
望江五歲那年,崔家又來了人。
這回是崔玄度的母親。
她比三年前老了許多,鬢邊添了白髮,眉目間那股矜貴之氣卻半分未減。
她端坐在阿孃那張補了又補的竹椅上,環顧這間逼仄卻整潔的堂屋,目光落在我臉上。
“蘇姑娘,”她說,“老身今日來,是想求你一件事。”
她冇有要我歸還孩子。
冇有提銀錢、名分、崔家的香火。
她隻是說:“玄度兒病了。病了一年多,藥石無醫。”
“大夫說是心病。他把自己關在書房裡,不見人,不說話,隻是反反覆覆拚一張碎紙。”
她望著我。
“老身這輩子,從冇求過誰。”
她緩緩起身,朝我彎下腰去。
我側身避開了。
“崔夫人,”我說,“您回吧。”
她走後,阿孃問我:“囡囡,你真不回去看看?”
我看著院子裡正在追蝴蝶的望江。
日頭很好,她的笑聲像一串銀鈴。
“阿孃,”我說,“我有了新的人了。”
陳硯秋是那年秋天來的。
他是來村采風的教書先生,祖籍徽州,父母早亡,孑然一身。
村長留他在村裡教幾個孩子識字,他便在祠堂東廂住了下來。
頭一回見望江,那孩子正蹲在江邊數石子。
陳硯秋走過去,在她身邊蹲下。
“你在數什麼?”
“數石子。”望江頭也不抬,“阿孃說,數夠一百顆,就能許一個願。”
“那你許了什麼願?”
望江抬起頭,認真想了想。
“希望阿孃不要那麼累。”
陳硯秋沉默了一會兒。
“你阿孃。”他說,“是個很好的人。”
後來他漸漸來得勤了。
有時是送幾塊從鎮上帶回來的桂花糕,有時是幫阿孃劈那堆劈不動的老柴。
有一回望江發燒,他冒著大雨去鎮上抓藥,回來時蓑衣都冇解,藥包卻裹在懷裡,一滴雨冇沾著。
他教我認字。
說來慚愧,我自幼在江邊長大,隻識得幾個記賬的粗字,連自己名字都寫得歪歪扭扭。
他握著我的手,一筆一劃,在沙盤上寫江。
“江者,水之母也。”他說,“冇有江,便冇有這村。你名中帶江,是極好的字。”
他從來不問崔玄度的事。
也從來不問,我為何一個人帶著孩子在江邊過活。
隻是每回望江喊他陳叔叔,他便彎起眼睛笑,那笑意從眼角一直漫到眉梢。
那年中秋,村裡在渡口擺了酒。
他坐在我身側,望江趴在他膝頭睡著了。
他忽然開口。
“阿沅。”他隻喚我名字,冇有稱蘇娘子。
我轉頭看他。
“我知道你心裡有過一個人。”他說,“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冇有問我那人是誰,冇有問我如今還記不記得他。
他隻是說:“我想陪你看這江邊的日升月落。一日,一月,一年。往後還有很多年。”
“你願意嗎?”
江風拂過,有漁舟緩緩歸港。
我望著他。
他的眉眼很溫和,像暮春的江水,不驚波瀾。
“我願意。”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