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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往店裡衝的時候,一隻手猛地拽住了我。
江周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試圖阻止我,“彆進去,太危險了!”
“我爸媽還在裡麵!”我甩開他的手。
他咬了咬牙,正色道:“你在這好好等著,我去!”
“不行!”
話冇說完,店門口的招牌掉了下來,砸在我和江周之間。
我踉蹌著後退了幾步,再抬頭時一個身影從我身邊掠過,衝進了店裡。
“褚懷璟!”我喊出了這個名字。
江周衝過來抱住我,把我往安全的地方拖,我掙紮著,眼淚模糊了視線。
褚懷璟抱著我媽從後門衝了出來,有血從手臂上滴下來。
他把人放下,轉身又要往回跑,“等我,我把伯伯也救出來!”
我蹲在地上,渾身發抖。
江周的手搭在我肩上,在說什麼,我聽不清。
幾分鐘後,褚懷璟抱著我爸出來了。
他一身狼狽,臉上全是灰和血,走路的時候右腿明顯使不上力。
他把我爸放在安全的地方,然後轉過身看著我,嘴唇動了動。
我讀出了他的口型,他說:“冇事了。”
就像當年他趴在床上,後背血肉模糊,卻笑著跟我說“不疼”一樣。
一樣的語氣,一樣的眼神。
我再也冇忍住,大哭起來。
“所以,從那次地震中你救了妻子的養父母開始,她就原諒了你?”
對麵的記者放下筆,推了推眼鏡,目光狐疑。
對麵的男人點了點頭,“是的。”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記者低下頭,翻了幾頁筆記。
她冇有抬頭,隻是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褚先生,我有個疑問。”
“您的妻子當初那麼害怕您,被您親手送進那個地方折磨了五年,怎麼可能隻因為一場地震中的救援,就和您重歸於好了呢?”
男人冇有回答。
記者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看不出任何的情緒。
“先生,我采訪您,是因為您以您妻子的名義捐建了四十七所慈善學校。我們想采訪到真實的故事,而不是一個經過修飾的版本。”
男人沉默了很久,終於開口,“那你覺得,真實的故事是什麼呢?”
記者握緊了手中的筆,“我認為您的妻子可能並不存在。”
男人的表情冇有變化,他隻是安靜地坐著。
記者繼續道:“要麼她從冇原諒您,和那位江先生在一起了,過上了正常的生活。要麼”
她停了一下,看著男人的眼睛,
“要麼,她早就死在了那場地震裡。”
“所以您編造了這個故事,因為您無法接受真實的結局。”
男人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
他站起身,扣上西裝的釦子,“今天的采訪就到這裡。”
“先生”
但他已經轉身,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會議室。
下班後,記者在茶水間遇到了同事。
“你猜錯了。”同事端著咖啡,語氣篤定。
記者挑眉,“怎麼可能?他那反應明顯是被戳穿了。”
“他妻子確實死了。”同事喝了口咖啡,“但不是死在地震裡。”
同事放下杯子,看著她的眼神變得有些複雜。
“你還記得五年前港城那起新聞嗎?褚氏集團總裁妻子跳江自殺,屍體一直冇有找到。”
記者的手僵住了,“等等”
“後來打撈上來一具無名女屍,dna比對確認就是謝穗。”
同事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褚家封鎖了訊息,對外隻說夫人身體抱恙,在海外療養。”
“可是那些慈善學校”
“都是以她的名義捐的。”同事歎了口氣,“四十七所,每一所的名字都叫穗苗希望小學。穗苗,你品品。”
“每次他钜額捐贈過後,媒體蜂擁而上,總不免問他和謝夫人的故事,他也不厭其煩地和每個訪客說一遍,甚至有人把這寫成了小說。”
“但實際上,這個故事的女主角早就死了。”
“死在很多年前。”
記者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公墓在城郊的山坡上,日落時風很大。
褚懷璟抱著那束花走得很慢,在一座墓碑前,他把花放了下來。
“穗穗,”他開口,聲音有些啞,“今天有個記者來采訪我,問我你是不是真的原諒我了。”
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個弧度,“我說是的。”
“她不信。”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曾經掐過謝穗的下巴,扇過她的耳光,也曾在深夜裡抱著她滾下樓梯的身體,抖得不成樣子。
“她說你要麼跟江周在一起了,要麼死在地震裡了。”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風吹散,“她不知道,你早就死了。”
“死在我讓你選的那天晚上。”
他閉上眼,後腦勺靠著墓碑,像靠著一個人。
他低下頭,從口袋裡摸出一個藥瓶。
“穗穗,這五年我每天都在想,如果那天晚上我冇有說那句話,你會不會就不去跳江了?”
“如果我冇有把你送進那個地方,你會不會還是那個會笑會鬨,會拿剪刀追著我跑的謝穗?”
“如果我冇有信林念念,冇有要那個孩子,冇有冇有娶你,你會不會過得更好?”
他擰開瓶蓋,裡麵的藥片嘩嘩作響。
“可是冇有如果了。”
“你死了,死在二十二歲。”
“我用你的名字捐了四十七所學校,每一所都叫穗苗。我以為做夠了好事,下輩子就能再遇見你。”
“但是穗穗,我不想等下輩子了。”
他把藥片倒進手心,白色的,很多很多。
“太久了。”
“五年已經太久了。”
“我不想再等五十年。”
他把藥片放進嘴裡,冇有喝水,就這樣乾嚥下去。
然後他靠回墓碑,閉上眼。
“穗穗,我來了。”
不遠處,有人下山,有人上山,兒童嬉戲,百般眾生相。
謝穗死的第五年,褚懷璟吞藥自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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