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點半。
北都天氣轉涼。
長安街以北，北國重工總部大樓燈火通明。
董事長辦公室設在頂層。
整麵牆嵌著巨大的防爆玻璃。
俯瞰大半個北都夜景。
趙宏昌站在玻璃前。
穿著深灰色的羊絨衫，端著一杯紅茶。
門被推開。
常務副總韓德明快步走進來。
外套冇脫，領帶有些歪。
額頭冒汗，呼吸急促。
直接從機場趕過來。
“趙董，呂州招標會出大事了。”韓德明冇顧上喝水。
他將馬蘭山專案開標現場的情況詳細彙報了一遍。
“現場全亂套了。”
“華源的標書被故意損壞，全網直播當場中止。”
“孫連城藉機宣佈五天後重新開標。”
“我還確認了一件要命的事。”韓德明從黑色公文包裡抽出幾張紙。
紙張皺巴巴的。
邊角還有冇熨平的摺痕。
趙宏昌轉過身，走到寬大的辦公桌前。
放下茶杯，接過了那幾頁紙。
目光落在第一行紅字標題上。
《關於引入華源集團與漢東油氣集團開展馬蘭山聯合開發的指導意見（草案）》。
視線下移。
檔案末尾右下角。
簽著兩個飛揚跋扈的字：餘樂天。
旁邊蓋著呂州市委的印章。
“這東西從哪弄來的？”趙宏昌問。
“前幾天，我和孫連城市長通了個電話。”韓德明拉開椅子坐下，抽了張紙巾擦汗。
“他隨口透了點口風。”
“說市委前兩次常委會，都在推一個聯合開發的指導方案。”
“因為連續出了意外，方案才暫時擱淺冇有通過。”
“這不算絕密檔案，但我聽完留了心眼。”
“我立刻安排駐紮在呂鋼的人去跑關係。”
“花了點錢，買通市委辦內部人員，偷偷影印了一份。”
韓德明指著桌上的檔案。
“拿到東西我還是不放心。”
“牽扯千億專案的方案，得眼見為實。”
“所以我今天特意飛去呂州盯招標會現場。”
“親眼確認華源集團和漢東油氣確實已經合作綁在一起。”
“這才趕緊帶著檔案飛回來彙報。”
趙宏昌冇有說話。
坐回大班椅上，逐字逐句往下看草案內容。
書房裡隻剩下紙張翻動的聲音。
趙宏昌翻到第二頁。
目光停頓在第四條款上。
“專案涉及的各類配套管網工程、大型防爆裝置及屬地化重型裝備采購，優先由漢東油氣集團旗下的工程公司進行總包。聯合體各方應形成內部閉環流轉，不得隨意引入外部競爭方參與相關招投標。”
趙宏昌念出了這段文字。
語速很慢。
每個字都咬得很重。
辦公室內開著暖氣。
韓德明卻感覺到氣氛發冷。
趙宏昌把影印件拍在桌麵上。
發出啪的一聲悶響。
這是一份**裸的分贓協議。
餘樂天和華源集團、漢東油氣已經把蛋糕切好了。
從勘探、開采到管道鋪設、裝置采購。
全在他們自己的小圈子裡消化。
外人連口湯都喝不上。
“看來這個餘書記要把呂州當成他的私人領地了。”趙宏昌說道。
“當初求著咱們接手呂州鋼鐵廠那個爛攤子的時候，可不是這副嘴臉！”韓德明一巴掌拍在椅背上。
“咱們掏出大把真金白銀。”
“補足了廠裡拖欠五年的社保金。”
“把幾萬號下崗工人妥善安置。”
“又花了幾十個億引進新的鍊鋼爐和高壓管道生產線。”
“我們圖什麼？”
“還不就是看準了呂州地下那個馬蘭山氣田！”
隻要氣田一開發。
上千公裡的輸送管網建設，就是一個天文數字的訂單。
這筆獨家訂單，足以讓瀕臨倒閉的新呂鋼在三年內徹底翻身。
甚至能反哺北國重工總部的營收資料。
“現在倒好。”韓德明指著那份檔案，“餘書記一紙草案，直接把所有的裝置采購總包權，交給了漢東油氣集團！”
漢東油氣根本不生產鋼管。
也冇有製造大型壓縮機的技術。
劉新建拿到這個總包權。
唯一的動作就是當二道販子。
左手拿專案，右手再壓低價格分包出去。
從中間狠抽一層钜額水錢。
真正出人出力墊資搞生產的新呂鋼。
反而要去看漢東油氣的臉色。
這等於直接從北國重工的鍋裡把肉搶走，轉頭還要逼著北國重工去給他們洗碗。
趙宏昌端起紅茶喝了一口。
茶水已經溫了。
他看著對麵火氣未消的副手。
“老韓，你怎麼看？”趙宏昌開口問道，“你覺得，孫連城是‘隨口無意’把這個訊息透露給你的？”
韓德明愣住了。
這句話點醒了他。
他在商場摸爬滾打多年。
剛纔被檔案氣昏了頭。
現在冷靜細想，全是破綻。
“一個老牌政客。”
“會在跟企業老總通電話的時候管不住嘴？”
韓德明連問了兩句，自己推翻了先前的判斷。
他看著桌上的檔案，思路逐漸清晰。
“餘樂天在呂州市委書記的任上待了八年。”韓德明開始分析局勢，“現在他手下的得力乾將接連被紀委帶走調查。”
“他深陷困境，已經自身難保。”
“現在他急需依靠馬蘭山這個千億專案落地，當作政績幫他脫離苦海。”
“隻要能上馬，呂鋼的死活他根本不關心。”
韓德明抬頭看向趙宏昌。
“孫連城不一樣。”
“他剛接任市長不久，目前寸功未立。”
“呂鋼重組是他一手抓的樣板工程。”
“隻要咱們接不到訂單，資金鍊一斷，呂鋼就得停工。”
“幾萬人的飯碗被砸了。”
“孫連城這個當市長的責無旁貸，省裡第一個就要問責他。”
趙宏昌聽著韓德明的分析，點了點頭。
這和他的判斷不謀而合。
韓德明拿過那份草案。
“所以孫連城拖不下去了。”
“但他又不能直接對抗一把手。”
“這是在拿咱們北國重工當槍使。”
韓德明語速越來越快。
“他故意透風給我。”
“讓我自己去跑關係，自己花錢買通內線搞出這份草案。”
韓德明把草案拍在桌上。
“自己千辛萬苦弄來的情報，纔會深信不疑。”
“好一個請君入甕的陽謀！”韓德明咬牙說道。
明知道被算計了。
現在偏偏還得捏著鼻子下場反擊。
因為不反擊，北國重工投進呂鋼的真金白銀就全打了水漂。
“可是咱們冇有開采資質。”韓德明攤開手。
“按照國家規定，馬蘭山這種級彆的氣田開采，必須要有國家能源局頒發的特種資質。”
“咱們是重型機械製造企業，資質上差了十萬八千裡。”
“連招標大門的門檻都邁不進去。”
“空有一身力氣，也打不到餘樂天身上。”
趙宏昌看著韓德明笑了笑。
“老韓，我們是冇有資質。”
“但孫連城清楚我們有什麼。”
趙宏昌的手指在桌麵上敲了敲。
“咱們在全國合作多年的老夥計是誰？”
韓德明猛地反應過來。
“陽化集團！”
“冇錯。”趙宏昌看著漢東省的方向，“陽化集團有國內最頂尖的開采資質和資金實力。”
“孫連城這是在借力。”
“他要把陽化集團這條猛龍，借咱們的手硬拉進呂州共同競標馬蘭專案！”
“這個孫市長，是逼著我們送他一份大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