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樂天冇有立刻回答李建華的問題,他閉上眼,將右手的五指一根根收攏。
再睜開時,眼底的陰霾已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壓抑的平靜。
他抽出一張純白紙巾,將桌角那攤刺目的墨跡一點點擦拭乾淨。
動作不急不緩,甚至稱得上優雅。
李建華站在紅木辦公桌前,額前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跟了餘樂天這麼多年,他很清楚,書記砸東西隻是情緒宣泄。
而當書記變得這樣輕描淡寫時,纔是真正動了殺機。
“乾預?”餘樂天將染黑的紙巾扔進字紙簍,語氣平淡。
“建華啊,你告訴我,拿什麼去乾預?”
李建華嚥了口唾沫,硬著頭皮接話。
“書記,招標中心畢竟是市政府的下屬機構。”
“馬蘭山專案乾係重大,我們完全可以從程式瑕疵或者檔案審批上找個由頭,先叫停這次開標……”
餘樂天端起紫砂茶杯,吹開漂浮的茶葉,淺飲一口。
“那是華氣集團。”
“石林代表的是京城總部,背後牽著多少雙高層的眼睛,你想過冇有?”
他將茶杯輕輕擱在桌上,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現在是網際網路時代,現場幾十家省市媒體架著攝像機,搞的是全網同步直播。”
“你讓我以市委的名義發檔案叫停?”
餘樂天的聲音依舊不高,卻字字如錘。
“你是嫌我頭頂上的雷不夠多,非要把省紀委的調查組直接引到咱們呂州來?”
李建華雙腿微顫,立刻閉緊嘴巴,連呼吸都放緩了。
柴令明在旁邊更是不敢搭腔,恨不得把自己縮排牆角。
餘樂天靠在寬大的真皮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有些陰沉的天空。
孫連城這局連環套,下得太絕了。
拿無底價招標做誘餌,用那些極度苛刻、幾乎不可能完成的環保和資金條件做篩子。
漢東省內的這些企業,甚至包括他這個市委書記,全都被套進了盲區。
所有的行政乾預通道,在這一刻已經被洶湧的輿論和華氣集團的深厚背景死死堵住。
誰敢在這個風口浪尖上強行出頭,誰就會淪為政治鬥爭的炮灰,甚至可能被沙瑞金拿來祭旗。
“好一個破釜沉舟。”餘樂天淡淡地評價了一句。
他收回視線,重新拿起一份檔案翻開。
“通知下去,今天大家的工作正常進行,馬蘭山的事,任何人不要發表意見。”
暫避鋒芒。
在這個官場裡,笑到最後的往往不是出招最狠的人,而是最能忍的人。
……
同一時間。
呂市政務服務中心三樓。
寬敞的環形會議廳內,水銀燈將每一個角落照得亮如白晝。
七名從省發改委、地質專家庫隨機抽調的評審委員已經就位,坐在主席台後側的一排高背椅上。
孫連城作為業主方代表兼總指揮,坐在長桌的最前端。
他麵前擺著那隻掉漆的保溫杯,手裡拿著一根普通的黑色水性筆,正在台賬上做著標記。
他冇有看台下的任何人。
台下分成了幾個界限分明的陣營。
後排角落裡擠著五六家跑來陪標的小企業代表,一個個低頭玩著手機,顯然知道自己隻是個過場。
前兩排的核心位置,則是風暴的中心。
華氣和華源的人馬楚河漢界般分坐兩側,中間隔著一條寬闊的過道。
後方的觀摩區,長槍短炮的攝像機鏡頭全部對準了主席台中央。
那裡放著一個銀白色的金屬密碼箱。
裡麵裝著馬蘭山專案的終局之匙。
主持人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傳遍全場。
“距離正式開箱唱標,還剩五分鐘。”
華源陣營正中。
賀堅麵前的高檔礦泉水一滴未動。
他死死盯著那個銀色金屬箱,西裝褲下的雙腿繃得筆直。
華源那份臨時拚湊的標書,根本經不起公開審視。
隻要密碼鎖轉動,那些敷衍的資料和含糊的條款就會徹底暴露。
華源不僅會輸掉專案,還會成為整個行業茶餘飯後的笑話,南下漢東的戰略佈局也將徹底宣告失敗。
賀堅微微偏轉視線,看向身旁的劉新建。
劉新建正拿著一塊手帕,不斷擦拭著額頭和脖頸上的汗水。
油膩的胖臉上看不到平日裡的張狂,隻剩下一片死灰。
賀堅壓低嗓音,隻說了極短的幾個字。
“劉總,該你表演了。”
劉新建將濕透的手帕攥進掌心,眼角的橫肉狠狠抽動了一下。
早在幾天前,他們就針對各種突髮狀況做過沙盤推演。
甚至連孫連城可能搬出的靠山都算計在內。
唯獨冇有料到,對方能把華氣這條過江龍直接請到呂州,而且動作如此隱秘迅速。
如果真讓華氣順順利利唱完標,把馬蘭山這塊肥肉吞下去。
他們之前的籌謀將全部化為泡影。
賀堅不需要多費口舌,劉新建心裡比誰都算得清楚。
華源拍拍屁股退出漢東,賀堅頂多回總部領個處分,大不了扣幾年獎金。
但他劉新建不行。
為了配合華源卡孫連城的脖子,他動用了漢東油氣集團大量的隱秘資源。
前期砸下去的沉冇成本,是一個令人咋舌的天文數字。
一旦專案旁落,那些原本商定好的呂州煤氣公司經營權、基建分包、管網配套,全都不複存在。
那些在他手底下嗷嗷待哺的利益輸送鏈條,會瞬間崩斷。
他冇法向背後的人交代。
斷人財路,等同於殺人父母。
孫連城既然要把桌子掀了,不給漢東本土能源幫留活路,那就彆怪他劉新建把這棟房子給炸了。
b計劃本就是準備在這種絕境下用的。
劉新建將擦完汗的手帕塞回褲兜,另一隻手悄然滑進西裝內袋。
指尖觸碰到了一部厚重的非智慧直板手機。
這是他埋在呂州市政府最深、也是最致命的一根釘子。
呂州市政府秘書長,丁元英。
在外界人眼中,丁元英是呂州政府的大管家。
但在劉新建眼裡,丁元英不過是一條用金錢和女色餵養了五年的看門狗。
五年前。
呂州城郊的一傢俬密高爾夫會所內。
當時還是市檔案局副局長的丁元英,拜在了劉新建的麾下。
靠著劉新建手裡龐大的資源置換,丁元英才一路綠燈,坐上了市政府秘書長的高位。
今天,到了收賬的時候了。
隻有讓呂州市政府內部人破壞。
才能名正言順地中斷這場直播開標,將局麵徹底攪渾。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倒計時還剩三分鐘。
專家組組長已經站起身,準備向密碼箱走去。
劉新建低垂著眼簾,手指在內袋的按鍵上憑著肌肉記憶熟練滑動。
不需要長篇大論。
隻需要把手機上預先打好的訊號調出來。
按下傳送鍵。
震動反饋從指尖傳來,資訊成功發出。
劉新建緩緩抽出手,掌心裡是一層冰冷的粘膩。
他轉過頭,迎上賀堅探尋的目光,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接著,他靠回椅背上,有些僵硬地鬆了鬆領帶。
在這極度安靜、充滿壓迫感的開標室裡,他甚至能聽到自己如雷鳴般的心跳聲。
快了。
馬上就要亂起來了。
劉新建死死盯著台上的孫連城。
他倒要看看,當後院起火、心腹背刺的時候。
這位穩坐中軍帳的市長,還能不能喝得下那口熱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