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州市政務服務中心大門被推開,初秋的涼風灌入大廳,卻吹不散內裡黏稠燥熱的氛圍。
賀堅一行人走得很急,皮鞋踩在花崗岩地麵上,發出錯落有致的“哢噠”聲。
接件台前擠滿的記者和散標企業代表紛紛轉頭。
賀堅走在最前麵。
皮鞋踩在花崗岩地磚上,發出極具節奏的敲擊聲。
原本嘈雜的大廳迅速安靜下去,人群自發讓出一條半米寬的過道。
剛剛遞交完材料的華氣常務副總裁石林揹著手站在led展示牌前。
他轉過身。
視線越過七八米的距離,鎖在賀堅臉上。
石林主動伸出右手。
“這不是華源的賀總嗎。”
“聽說你最近在京城跑東北區域公司重組的事,怎麼今天有空跑來這偏遠的呂州了?走得這麼急,領帶都歪了。”
石林的聲音極大。
周圍相機的快門聲立刻密集起來。
賀堅眼角跳了跳,順勢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領帶確實偏了幾分。
他伸手扶正,快步迎上去,兩隻手交握在一處。
拇指關節發力下壓。
“石總說笑了。”賀堅皮笑肉不笑,手上的力道暗自加碼,
“呂州可是人傑地靈的好地方,馬蘭山的風水這麼養人,
賀某不親自過來沾沾喜氣,豈不是錯過了天大的機緣?”
石林任由他捏著,反倒拍了拍賀堅的手背,語帶機鋒:
“風水確實好,但也容易水土不服。
馬蘭山這塊地,地質結構複雜得很,底下壓著的油氣不是那麼好抽的。
賀總匆匆忙忙下場,連件像樣的防寒服都冇備齊,小心傷風啊。”
這番話夾槍帶棒。
石林就差指著賀堅的鼻子罵:你們華源的標書是臨時拚湊的廢紙,憑什麼跟我們爭?
賀堅臉色發青,卻發作不得。做實業這一行,技術壁壘和前期準備做不得假。
華氣有備而來,華源倉促應戰,從遞交標書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輸了半截。
華氣帶著完整的先期勘探團隊駐紮呂州,這事他居然一點風聲都冇收到。
自己這邊代理人手裡拿的備用方案,連個具體的環評資料都冇有。
二樓的玻璃護欄後。
剛從休息室走出來的孫連城,手裡端著那個掉漆的保溫杯。
大廳正中央的動靜儘收眼底。
他居高臨下地注視著大廳裡針鋒相對的兩人,目光尤其在賀堅那張微微滲汗的臉上多停留了兩秒。
一陣冷笑從孫連城的鼻腔裡溢位。
發改委主任老周攥著玻璃欄杆,手背上青筋凸起。
“孫市長……華氣這是唱的哪一齣啊?”
孫連城擰開杯蓋,喝了口燙水。
“打牌嘛,不把底牌藏死,怎麼騙他們下重注。”
回憶的閘門在孫連城的腦海中轟然拉開。
半個月前,陳文博和周德勝在常委會上落馬,馬蘭山專案被徹底架空。
市委書記餘樂天步步緊逼,試圖將這個千億級的政績工程強行納入他的掌控之中。
而在外部,漢東油氣集團的劉新建四處煽風點火,
夥同華源集團散佈各種關於呂州營商環境惡劣的謠言,
影響呂州馬蘭山專案工作的正常開展。
內外交困。
所有人都以為孫連城那幾天消失在呂州,是跑去省會拉投資、求救兵。
事實恰恰相反。
孫連城根本冇有在漢東省內多做停留,而是帶著秘書,連夜登上了飛往京城的航班。
早在出差前的一個深夜,省委書記沙瑞金用電話和孫連城進行了一次長達四十分鐘的密談。
沙瑞金在電話裡隻定了一個調子。
呂州的政商環境要整頓,但經濟發展同樣不能停滯。
馬蘭山專案這塊肥肉,絕對不能落入帶有利益輸送性質的壟斷集團手裡,更不能成為某些地方官員進行政治攀附的籌碼。
電話最後,沙瑞金給孫連城推薦了一個人。
那個人,就是華氣集團的現任董事長,沙瑞金當年在中央黨校進修時的同窗鐵桿。
當孫連城將一份長達一百三十頁的地質勘探報告,連同呂州市打破區域壟斷的特批承諾書,雙手推到了對方麵前。
華氣苦於無法突破南方管網壁壘多年。
馬蘭山是最好的陣眼。
一旦拿下,華源的南方市場佈局將被生生撕開一道長長的口子。
從那天起,一場針對漢東本地利益集團的戰略欺騙全麵鋪開。
華氣在行業圈子裡四處散播呂州環保要求苛刻的抱怨通稿。
孫連城配合著在呂州常委會上拍桌子,裝出被逼入絕境的姿態,強行丟擲無底價招標的政策。
所有的操作合情合理。
餘樂天在等今天的流標,準備明天就理直氣壯地接管專案。
劉新建在等孫連城向省裡的能源幫磕頭求饒。
賀堅甚至連主力儘調團隊都冇帶,隻派了個代理人拿著敷衍的方案來走個過場占坑。
樓下大廳的電子合成音突然拉高了分貝。
“投標檔案遞交時間已截止。”
“請各競標企業代表移步至三樓第一開標室。”
“十分鐘後,準時啟動開標唱標程式。”
大廳裡的人群開始朝兩側的扶梯和直梯湧去。
賀堅站在原地冇動。
他盯著那台還在播報的擴音器,後槽牙咬得咯咯作響。
一旦進入唱標環節,那些詳細的技術引數、資金承諾就會被公之於眾。
華氣必定是高分答卷,而華源的那份東西,連及格線都夠不上。
到時候,不僅專案冇撈到,華源在全國媒體麵前還會丟儘臉麵,淪為一個不折不扣的笑話。
這種慘敗,他承擔不起。
必須停下來。
不惜一切代價,讓這場招標作廢。
……
呂州市委大院,書記辦公室。
餘樂天胸膛劇烈起伏,原本總是掛著溫和假麵的臉龐,此刻烏雲密佈。
他右手還維持著摔砸的動作,一支派克金筆已經在辦公桌邊緣斷成了兩截,墨水在紅木表麵上暈染開一灘刺目的汙跡。
“華氣?石林?”餘樂天咬牙切齒地重複著這兩個名字,聲音裡透著股陰冷的寒意。
站在對麵的李建華和柴令明噤若寒蟬。
就在十分鐘前,他們還在討論如何利用流標來給孫連城定罪,起草好了奪權的紅頭檔案。
誰知風雲突變,局勢完全脫離了市委的掌控。
“他孫連城有這麼大的麵子,能請得動華氣來競標?”
餘樂天一巴掌拍在桌麵上,實木發出沉悶的哀鳴。
“他這是早就算計好了!拿無底價招標做誘餌,用那些不切實際的條件做掩護,
就是為了把華源和省油氣集團全給套進去!連我也被他當成了障眼法的一部分!”
一種被徹底愚弄的羞辱感在餘樂天心頭蔓延。
如果馬蘭山專案真的在孫連城主導下由華氣中標,那這個千億工程的政績,他市委這邊連口湯都喝不上。
孫連城在呂州的威望將達到一個前所未有的。
這在政治上,等同於宣告他餘樂天的失敗。
“書記,咱們得想辦法乾預。”李建華小心翼翼地湊上前,“招標中心畢竟是市政府管的,程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