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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在裡麵下了藥。”小玉氣若遊絲,艱難地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臉,“死在你手裡,我不後悔。”
因為草莓夾心的味道很重,他選擇無視,心甘情願地嚥下這顆摻有砒霜的糖。
單居延在哭,他瘋了似的衝下床,拿起水壺往小玉嘴裡灌,卻依舊阻擋不住漸弱下去的氣息。
他彷彿在鬼門關走了一遭,跪在閻王爺麵前耳提麵命地聽從前的罪過,宣判死刑前,他聽到有人在怒吼。
“錯的不是他,是養他的人!”
溺死前瞬,小玉猛地睜開雙眼,陌生的、潔白的天花板,他動了動手臂,吊針戳進的位置泛起細密的痛。
而那道聲音的主人,單居延,正站在他的床前,和監護人對峙。
“君叔,先不要趕他走。”他央求道,“我不想他和舟舟一個下場。”
賭場被毀,老闆被殺,身後龐大的關係網不會放過叛徒,他唯有投靠單居延他們這一條路可走。
君最後還是敗下陣來,默不作聲地離開房間。
獨處時,尷尬的氣息特彆明顯,還是單居延率先開口打破沉默,“你的真名叫什麼?”
玉是他的代號,是賭場老闆欽佩他寧死不從賞的,他不喜歡,過去母親隻叫他崽崽,顯得幼稚,後來父親囚禁他,連個代號也未曾給過。
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便問,“你的名字是怎麼來的?”
寬大的手掌捏著紅彤彤的蘋果,單居延邊細緻地把皮削乾淨,邊給他念使至塞上。
冇文化的傢夥連裡麵的字都認不全,還側著頭聽得很認真,好半晌,從裡麵大概的位置挑了幾個字。
“我叫,蕭燕然。”
蘋果的皮完整掉進垃圾桶,單居延捏著它看了一會,冇評價他的新名字,而是說,“給你。”
蕭燕然撐著痠痛的身體慢慢坐起來,接過那隻蘋果小口小口的啃。
帶有水果清香的甜,比糖還好吃。
他望著不肯對視的單居延,找到了脫離魔窟後,李代桃僵(3)
那年他十四歲,遇到了心軟的神。
單居延作主把蕭燕然留在了福利院,還拜托君給他弄去民辦初中讀書。
“不許打架。”單居延伸手替他理好校服衣領,教育道,“還有一年中考,你基礎不好,得專心學習知道嗎?”
蕭燕然左耳進右耳出,神情散漫地問:“考不上會怎麼樣?”
笑話,如果冇文化活不下去的話,那他是怎麼長大的?
自認為免疫一切雞湯的蕭燕然,卻聽見單居延慢悠悠地說:“我們家不養笨小孩。”
……挑釁是吧?
學校門口,不服輸的傢夥微微一笑,恰到好處地流露出木訥呆滯的神情,蕭燕然推推裝飾用的眼鏡,揹著書包慢吞吞往教學樓走。
單居延目送他的背影離開,滿意地點點頭。
殊不知,這不過是蕭燕然用來合群的保護色而已。
冇人會不喜歡長著一張乖順臉的書呆子學霸,老師對他偏愛有加,卻不知他的作業和小考有大半都是抄來的,同學們親熱他,認為他很好說話,被逗弄時露出的羞澀很是賞心悅目。
一切儘在蕭燕然的計算當中,他隻需要花點時間演戲,學點知識應付考試,就能一直留在溫暖的地方。
這很好。
可惜,總有不長眼的傢夥來搗亂。
被學校裡出名的混混團夥推搡進窄巷裡時,蕭燕然想的不是怎麼避免捱打,而是思考為什麼今天單居延晚到?
“學霸,聽說你很厲害啊。”為首那人邪笑著去摸他的臉,“這次期末給我傳個答案唄。”
這動作簡直是踩在蕭燕然的雷點上蹦迪,隻見他眸光一凜,其餘人甚至冇看清他究竟做了什麼,他們的老大就華麗麗地跪在了地上。
“你他媽……”男生捂著膝蓋痛苦地哀嚎。
呆板的、手無縛雞之力的三好學生俯下身,明明在微笑,卻有種形容不出的壓迫感。
“再煩我,我就把你的腿卸下來。”他陰森森地威脅,“想親眼看看膝跳反應的過程嗎?”
這和班級裡乖乖坐在角落澆花的根本不是一個人啊!
眾人嚇得縮著脖子不敢出聲,忽然背後傳來一道嘹亮的嗬斥聲。
“你們在乾什麼?”單居延站在巷口,明亮的光照得身影模糊,他的怒氣卻絲毫不減,周身氣焰高漲。
來了個更嚇人的。
到底還是初中的學生,年紀尚輕,遇強則弱,正打算抱頭鼠竄之際,有道身影比他們竄得更快。
“單哥。”蕭燕然頭髮淩亂,校服也被扯的不成樣子,可憐巴巴地抱著書包躲到他身後,先發製人,“他們欺負我。”
見鬼。
落荒而逃的小混混們齊齊一僵,用見鬼的目光看向那瑟縮的人影。
蕭燕然似有所感,一手扯著單居延的袖子裝可憐,一手囂張地抹了下唇角。
地獄空蕩蕩,惡魔在人間。
“下次他們再欺負你,告訴我,我去找老師。”單居延毫不知情,攬著他的肩往家走,夕陽將兩人的身影拉得很長。
他很享受這種有人撐腰的感覺,狐狸似的狡黠地眯起眸,視線上下掃量他,像是獵獸在巡視自己的領地。
忽然,目光定格在衣領處隱約露出的紗布邊緣。
瞳孔驟然一縮,蕭燕然凶狠地問:“他又叫你去危險的地方?!”
和單居延住的這段時間,君明裡暗裡催過幾次,叫他把蕭燕然丟到福利院去,單居延也很理所當然,反問難道他現在住的不是嗎?
君吃癟地灰溜溜走了,蕭燕然望著他的背影,無數次地想過追上去把他解決掉,這樣就不會從他身邊搶走單居延。
可惜,這人身邊高手雲集,不僅單居延護著,還有許多年輕的打手。
蕭燕然不懂他們在密謀什麼,君還成天掛著張臉在他麵前晃悠,偶爾還教育他成績不過關,更激起了他迎難而上的決心。
於是,某天蕭燕然幫單居延上藥,悲愴地說不要去上學了,要和他一起出去打拚,保護他。
從單居延口中,他第一次得知荊棘鳥組織的存在,也聽說了和機械鐘研究所的敵對關係。
“我要和你一起。”蕭燕然開口,與曾經為他上藥時那般一樣,淚眼婆娑,“我也要加入組織,我做什麼都可以。”
隻是那眼淚成分不怎麼純,大概還夾雜著幾分期盼報仇的好戰。
單居延深深地望了他一眼,因疼痛倒吸涼氣,很無奈地說,“你彆搗亂了,到時候萬一打輸了,又要為對麵效勞,書都讀不成。”
他這話說得很微妙,活像是把蕭燕然當作擊敗賭場老闆而繼承的什麼遺物似的。
同時巧妙地界定了他們的關係。
並非家人,而是收容。
“你什麼意思?”
年少的蕭燕然還冇完全學會要時刻保持撲克臉,偶爾在熟悉信任的人麵前展露出真實一麵。
導致單居延隻憑一眼便看穿他的動作,趕在蕭燕然飛撲上來之前,伸手按住他的腦袋。
“比以前長高不少了。”單居延冇看他的眼睛,視線扭到另一側,很小聲地評價,“怎麼還跟小孩子一樣黏人?”
蕭燕然的確黏他,且隻黏他一人。
有時單居延被雜事纏住,叫其他人幫忙去接他晚自習,一開始還有熱心群眾幫忙,後來聞風喪膽,養成了在放學時間前後連電話也不敢接的習慣。
冇辦法,一條近乎相同的路,他陪他走了四年。
坐在高考考場中,在停筆到交卷的十五分鐘裡,蕭燕然環顧周圍的青澀麵龐,有些恍惚。
什麼時候他竟也變得和尋常高中生一樣?
曾經的種種,一幕幕浮現眼前,蕭燕然從有記憶開始,便認定自己不過是備受老天整蠱的爛命一條。
母親離世,被當做工具出賣,父親的囚禁……
他也想過一走了之,終結罪惡的一生,如今卻也坦蕩地坐在眾人之中,交上那張寫有他姓名的答卷。
“蕭燕然。”
樓外下著朦朧小雨,蕭燕然雙手擋在眉前,嫌棄地躲開擠來的人潮,艱難在人群之間揀出單居延的身影。
他穿了件寬大的灰色衝鋒衣,舉著一把黑傘,與陰沉的天際色調協調。
懷裡卻捧了一束嬌豔欲滴的純白鈴蘭。
察覺到周遭考究的視線,單居延頗為尷尬地垂下頭,解釋說,“我去晚了,熱門的花都被買走了……”
話音未落,蕭燕然在助推下蹭到他麵前,輕輕抬起雙臂擁抱他,花兒在兩人胸膛間的一隅天地輕輕搖晃。
“謝謝。”
蕭燕然想喊他一聲哥哥,但又難以啟齒,而單居延也保持沉默,手臂依舊搭在他的肩上,兩人沿陌生的街景,一路安靜地走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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