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再次灑滿舊城區，之前的混亂與血腥彷彿被一夜的安寧洗滌，隻剩下修繕工程有序進行的聲響和市井生活的活力。空氣中飄散著新烤麵包的香氣和草藥的淡淡苦味。
貞德站在剛剛加固完成的蓄水池旁，手裏拿著一份物資清單，與格林核對下一批建材的運送時間。她今天穿著簡便的騎士便裝，淡黃色長發散落在腰間，但眉宇間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和沉思。
“……所以石料最遲後天會到，木料和黏合劑已經儲備充足。”格林合上手中的記錄板，看向貞德，“貞德小姐，你看起來沒怎麽休息好。”
貞德迴過神，笑容之中還是難以掩飾疲憊：“抱歉，有些……分心。教會那邊的事情有點多，還有襲擊者的身份……”
她搖搖頭，似乎想甩開那些無解的思緒，“不過，我的工作不能停。做事比空想更重要，無端聯想解決不了多少問題。”
她說這話時，目光落在周圍忙碌卻充滿希望的民眾臉上，又看向身邊神情平靜、彷彿一切盡在掌握的格林，心中那股因未知和壓力而產生的焦躁，竟奇異地平複了許多。
在他身邊，總有種莫名的安心感。好像無論外麵如何風雨飄搖，這片他照看的土地，總能保持一份堅實的秩序。
“教會這次損失不小，壓力很大吧。”格林像是隨口問道，黑色的眼眸平靜地看著她。
貞德點點頭，又搖了搖頭：“拉瑟福德長老的遇害確實震動很大，陛下也重傷……但說實話，”
她壓低了一點聲音，金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複雜，“因為那位長老的……離去，我在教會內部推動一些務實改革時，遇到的阻力反而小了一些。”
她無法直言那位長老的頑固和敵意，但事實就是如此。某些人的死亡，有時確實會帶來更好的發揮空間，無論是改變還是做事。
這個認知讓她內心有些矛盾，她並不想使用武力解決這些事情，但現實卻告訴了她武力解決之後有多麽便利。
她頓了頓，目光投向遠處正在練習劍術的民兵隊伍，聲音裏透出一絲無奈和嚮往：
“有時候我在想，要是我能有格林先生你這樣的力量和分析能力就好了……至少在麵對這種事情的時候，不會感到這麽無力。隻能被動地等待調查結果，看著混亂發生卻無法阻止，也無法自己找出真兇……”
說到這裏，貞德的聲音戛然而止。
一個如同閃電般的念頭，毫無征兆地劈入她的腦海！
無法找出的真兇……實力強大且神秘莫測……她身邊似乎就有這樣的人……
她的身體幾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瞳孔微微收縮，猛地轉頭看向身旁的格林。
格林依舊站在那裏，身姿挺拔，神情平和，彷彿隻是耐心地等待她說完。見她突然愣住，還投來如此複雜的目光，格林的溫和笑容不變，隻是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怎麽了？貞德小姐是想到什麽了嗎？”
貞德的心髒在胸腔裏劇烈地跳動起來。她張了張嘴，聲音有些幹澀：“格林先生……你還記得，我當初願意與你合作時，提出的那個……要求嗎？”
“要求？”格林略作思索，然後清晰地說道，“不能傷害無辜的人。我答應了，也一直在遵守。”
格林的迴答毫不猶豫，坦蕩自然。
“那……”貞德的聲音更輕了，彷彿在試探，又像是在質問自己，“最近……有什麽‘無辜的人’，受到傷害了嗎？在你所知的範圍裏。”
格林看著她，黑色的眼眸深邃平靜，反問道：“有嗎？至少在舊城區，在與你合作的範圍內，我沒有看到。至於其他地方……”
他微微聳肩，“我不清楚，也不關心，除非涉及我的利益或我在乎的人。”
至少在舊城區，在與你合作的範圍內，我沒有看到。至於其他地方……我不清楚，也不關心……
這句話像冰水，又像火焰，衝刷著貞德的心。
她的大腦飛速運轉：舊城區的民眾安居樂業，無人受害。教會遇襲，死傷的是拉瑟福德長老及其親信。他們算無辜嗎？至少對貞德而言，他們並非善類，也絕談不上無辜。
還有重傷的國王陛下，他能算得上無辜嗎？貞德不太清楚，她與國王的關係不深，關於這位第三任勇者的資訊也並不多。
至於普通神職人員和民眾……幾乎沒有受到波及。襲擊者精準、冷酷、強大，卻似乎……刻意避開了“無辜”？
“沒有……”貞德喃喃道，像是在迴答格林，又像是在說服自己，“沒有無辜的人……受到傷害……”
“那不是很好嗎？”格林的聲音依舊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理所當然，“結果導向很好，效率也很高。我們的最終目標達成了，且沒有違背底線，並且還沒有無辜的人受傷。”
貞德怔怔地看著格林，看著他那雙彷彿能吞噬一切光芒卻又奇異地令人安心的黑色眼眸。她一直堅守的教會教條在腦海中迴響：邪惡的手段永遠不會達成正義的目的，必須遵循律法與程式，必須查明真相，讓正義得到彰顯。
但另一個聲音，卻越來越清晰地質問：如果“邪惡”的手段清除了更大的邪惡，保護了更多無辜，而所謂的“正義程式”卻隻會帶來拖延、內耗和更多人的苦難……那麽，究竟什麽纔是“正義”？
“很好……”她低下頭，看著自己因為長期握劍而帶著薄繭的雙手，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這樣……真的很好嗎？”
她不是在問格林，而是在問自己，問她二十多年來深信不疑的信仰基石。
陽光照在她身上，卻讓她感到一陣寒意，又一陣灼熱。那個可怕的猜測並沒有消失，反而因為格林這番言論而變得更加清晰、更加……具有誘惑力。
如果真是他做的……如果他以這樣的方式，為她掃清了障礙，卻沒有傷害她誓死保護的無辜民眾……
似乎真的很好……
貞德抬起頭，再次看向格林。這一次，她的目光不再僅僅是依賴、信任或欣賞，而是混雜了震驚、動搖、探究，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尚未察覺的、被某種意識所吸引的悸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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