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那個國家裏的大多數人……都傾向於戰爭？”格林的聲音從王座的方向傳來，平靜無波，彷彿在確認一件與晚餐選單同等尋常的小事。
但他的言語之中分明有些愉悅，似乎對這個結果比較滿意。
“是的，主人。”蒂娜恭敬地匯報著，將自己在寒楓王國中的見聞全盤托出。
在市井之間她潛伏在生意興隆的酒吧的橫梁陰影裏，聽著醉醺醺的傭兵和商人吹噓。
從他們的零碎交談中，她拚湊出寒楓王國近年與好幾個部落有過摩擦，軍費開支增大，稅賦也隨之加重，民間略有微詞。
關於冰雪王國，多是些“西北邊那群窩在雪裏的鄰居”、“好久沒聽到訊息了”之類的模糊印象。
而在軍營裏，她也注意到士兵裝備精良，訓練刻苦，但氛圍緊張，巡邏隊交接頻繁，隱約透著一股枕戈待旦的氣息。
她甚至冒險靠近了軍械庫，憑借陰影感知，大致判斷出庫存兵甲的數量遠超正常防衛所需。
“大王子凱登不僅掌控過半軍權，其本人性格更是強勢激進，視擴張為寒楓王國唯一的強盛之路。他麾下的核心將領，尤其是那位沃爾頓伯爵，在非公開場合多次將這個國形容為‘資源豐饒卻無人看守的寶庫’，戰爭意圖昭然若揭。軍方整體被這種情緒裹挾，求戰心切。”
“嗯，繼續。”格林更有興趣了，事情似乎正在朝他喜歡的方向發展。
“老國王勞倫斯陛下年邁體衰，精神不濟，已難以有效製衡大王子的勢力。二王子艾爾文殿下雖素有仁名，醉心學問，在民間聲譽尚可，但其麾下僅有少數文官和學者支援，在軍國大事上缺乏話語權，難以左右大局。”
“民間……雖無明確導向，但長期的軍事宣傳、與周邊部落摩擦帶來的不安全感，以及可能存在的資源匱乏預期，使得民眾很容易被煽動起對外的敵意，尤其是對一個‘封閉衰弱’的鄰國。”
“很多民眾對於‘戰爭能夠讓自己過得更好生信不疑’，他們堅信戰爭能夠讓他們獲得許多利益。”
格林安靜地聽著，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冰冷的王座扶手上輕輕敲擊，發出規律而輕微的“嗒、嗒”聲，深邃的黑眸中看不出絲毫情緒的漣漪，隻有一片化不開的幽暗。直到蒂娜匯報完畢，垂首等待指示，他才微微頷首。
“做得很好，情報很關鍵，尤其是關於那股黑暗氣息的發現。”格林的聲音依舊平穩，其中蘊含的興奮卻越發明顯，“你先退下休息吧，這次辛苦你了。”
“是，屬下告退。”蒂娜沒有任何多餘的話語，身形向後一退，便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跡，悄無聲息地消失在議事廳厚重的陰影裏，彷彿從未出現過。
偌大的廳內，頓時隻剩下端坐於王座之上的格林，以及坐在下首旁聽、此刻臉色微微發白的白雪公主。她雙手緊緊抓著裙擺，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蒂娜的每一句匯報，都像一塊冰冷的石頭投入她心湖，激起層層恐懼與無助的漣漪。
戰爭的陰影，不再是遠方的傳聞，而是化作了具體的軍隊、銳利的刀劍和充滿敵意的目光，沉甸甸地壓在了她這位剛剛登基、尚未真正熟悉權力的女王肩上。
“格林先生……”她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細微顫抖，赤紅的眼眸中充滿了迷茫，“我們……我們接下來該怎麽辦？要怎樣才能……阻止這場戰爭？”
她努力在腦海中搜尋父王曾經教導的治國之道，那些關於睦鄰友好、和平共處、外交斡旋的箴言，此刻在麵對一個磨刀霍霍、內部主戰派已然占據絕對上風的強大鄰國時，顯得如此空洞和無力。她想不到任何不流血就能讓對方放下刀劍的方法。
格林轉過頭，目光落在白雪公主寫滿焦慮的臉上。然而，他那雙黑色的眼眸中，卻沒有絲毫她預想中的凝重、擔憂或是如臨大敵的緊張，反而……沉澱著一種近乎愉悅的平靜？就像獵人終於發現了值得出手的獵物。
“阻止？”格林微微歪頭，唇角勾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弧度，彷彿聽到了一個極其幼稚的問題，“為什麽要阻止？”
白雪公主徹底愣住了，櫻唇微張，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格林緩緩從王座上站起身，黑袍如夜霧般垂落。他踱步到巨大的拱窗前，負手而立，眺望著北方那片被陰雲籠罩的天空方向，他的側臉在窗外透進來的冷光下勾勒出冷硬而完美的線條。
“如果對方如此渴望一場戰爭，”他的聲音不高，卻像萬載寒冰相互碰撞，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冷酷，一字一句，清晰地迴蕩在寂靜的議事廳裏，敲打在白雪公主的心上，“那麽，最好的迴應，就是如他們所願。”
他倏地轉過身，目光如同實質般落在白雪公主瞬間失去血色的臉上。此刻，他嘴角那抹弧度更加明顯，那笑容裏沒有溫度，沒有憐憫，隻有一種超越凡俗、俯瞰眾生、執掌生死的漠然與……隱隱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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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親自為他們帶來一場……”他頓了頓，似乎在品味著接下來的詞匯，最終，一個冰冷徹骨、蘊含著無盡腥風血雨的字眼，從他唇間清晰地吐出，
“……史無前例的‘戰爭’。”
他刻意加重了“戰爭”二字的讀音，但在白雪公主聽來，他說的根本不是“戰爭”，而是“殺戮”。這兩個詞在他口中，彷彿成了同義詞，甚至後者更能體現他真正的意圖。
白雪公主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劇烈的寒顫，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讓她幾乎無法站穩。她看著眼前的格林，此刻的他，與平日裏那個雖然冷淡卻會耐心教導她、在她不安時給予庇護的格林先生截然不同。
更像是一個……從無盡深淵最底層走出的，隻為毀滅與終結而存在的古老存在。她突然無比清晰地意識到，
格林之前輕描淡寫說出的“希望它是敵人”絕非一句戲言或氣話。
“可是……格林先生！”白雪公主鼓起殘存的勇氣，聲音帶著哽咽和急切，“戰爭一旦開啟，會死很多人……我們的士兵，他們國家無辜的百姓……烽火連天，生靈塗炭……”
她試圖用最直觀的慘狀來喚醒格林可能存在的惻隱之心。
“所以，”格林迴應了她的顧慮，語氣斬釘截鐵，不容任何質疑，“要在他們的鐵蹄踏入我們的國土、刀劍威脅到你的人民之前，”
他邁步走近，居高臨下地注視著白雪公主，眼神銳利如刀，彷彿要剖開她所有的天真，“將一切威脅的苗頭，連同他們滋生威脅的野心與土壤，一同徹底碾碎，碾成齏粉，讓其再無萌發的可能。將所有敵人全部【殺害】，讓所有威脅不夠成威脅。”
他伸出手，拍了拍白雪公主單薄的肩膀，力道不重，卻讓她感到一股如同山嶽壓頂般的沉重壓力與責任。
“白雪，記住，”他的聲音低沉而充滿壓迫感，“仁慈，是絕對強者才能享有的奢侈權利。在你沒有足以碾壓一切的力量之前，過度的仁慈與猶豫，隻會讓你，以及你發誓要保護的一切，被殘酷的現實徹底吞噬，化為曆史的塵埃。”
“既然他們率先選擇了刀劍相向，那我們唯一能做的，也是最有效的迴應，就是——”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幾乎難以捕捉的暗紅色光芒，如同地獄深淵的裂隙短暫開啟。
“——讓他們的刀劍，永遠沒有機會觸及我們的疆土，讓他們的野心，連同承載野心的軀殼，一同埋葬在邊境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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