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
晚上十一點半,新倉庫二樓。
牌局進行到第七輪,黎沫桐終於贏了一把。她把最後一張牌拍在防水布上,整個人往後一仰,躺在地上,發出一聲滿足的歎息。
“我終於贏了——”
唐程在旁邊酸溜溜地說:“贏一把而已,至於嗎?”
黎沫桐躺著不動,隻用腳踹了他一下:“至於。你懂什麽,被姐和秋姐聯手虐了七把,贏一把能開心三天。”
唐程躲開她的腳,嘟囔了一句“暴力狂”,然後看向白敘言——
“姐,你叫我們做宵夜,現在宵夜也吃了,牌也打了,是不是該采訪一下我們三個的感想了?”
白敘言正在整理牌,聞言抬起頭,看向三個男生。
她挑了挑眉:“感想?”
唐程點頭:“對啊,第一次集體下廚,不得發表一下感言?”
白敘言想了想,覺得有點道理。
她把牌放下,盤腿坐好,紅發散落下來,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她看向邵楓辰——
“邵楓辰,你先說。”
邵楓辰推了推眼鏡,臉上帶著溫和的笑。
“感想啊……”他想了想,然後開口,“感想就是,以後廚房禁止楚祈年進入。”
空氣安靜了一秒。
黎沫桐從地上坐起來,眼睛亮晶晶的:“為什麽?”
唐程也湊過來:“對啊,為什麽?祈年哥不是挺乖的嗎?一直蹲在旁邊沒動啊。”
邵楓辰的笑容不變,但語氣裏多了點無奈——
“就是因為他沒動。”
白敘言挑眉:“說清楚。”
邵楓辰看向楚祈年。
楚祈年正坐在他旁邊,表情淡淡的,像是什麽都沒聽見。但仔細看的話,他的耳朵尖有一點點紅。
邵楓辰收迴視線,開始解釋——
“事情是這樣的。”
·壹·
——四十分鍾前,一樓——
邵楓辰蹲在那個簡易灶前,正在生火。火柴劃了一根又一根,灶膛裏的木柴就是不肯著。
唐程在旁邊急得團團轉:“怎麽還不著?是不是木柴太濕了?”
邵楓辰搖頭:“不是濕,是通風不夠。”
他站起身,環顧四周,想找個東西扇風。
然後他看見了楚祈年。
楚祈年正站在旁邊,手裏拿著那幾包速食麵調料,表情淡淡的,像是在思考什麽人生哲理。
邵楓辰走過去,在他麵前站定。
“年年。”
楚祈年抬起眼,看他。
邵楓辰指了指灶台:“幫我扇扇風?”
楚祈年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點了點頭。
邵楓辰把手裏的一本薄雜誌遞給他——那是他在角落裏翻出來的,用來扇風正好。
楚祈年接過雜誌,走到灶台前,蹲下來。
他看了看灶膛裏的火苗,又看了看手裏的雜誌。
然後他伸出手,把雜誌——
扔進了灶膛。
火苗瞬間竄高,雜誌的紙張迅速捲曲、燃燒,發出劈裏啪啦的聲音。
整個一樓都被那突然竄起的火光映亮了。
唐程愣住。
邵楓辰愣住。
楚祈年蹲在灶前,表情還是淡淡的,像是在看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火苗舔著雜誌,越燒越旺,灶膛裏的木柴終於被點燃了。
但雜誌的燃燒太劇烈了,火苗開始往外竄,舔到了灶台邊緣的油漬——
那裏有一灘不知道什麽時候灑出來的油。
火苗順著油漬,開始往旁邊蔓延。
唐程瞳孔地震:“火、火——!”
邵楓辰動了。
他一步跨過去,抓起旁邊的一件破衣服,猛地撲向那串火苗。他的動作又快又準,三下兩下把火撲滅,然後迴頭看向楚祈年——
楚祈年還蹲在原地,手裏捏著那幾包調料,表情淡淡的,像是在等什麽。
邵楓辰深吸一口氣。
“年年。”他說。
楚祈年抬起眼,看他。
“那本雜誌,”邵楓辰指了指灶膛裏已經燒成灰的殘骸,“是讓你扇風的,不是讓你燒的。”
楚祈年沉默了一秒。
“……哦。”他說。
唐程在旁邊捂著臉,不知道該說什麽。
邵楓辰看著楚祈年,沉默了三秒。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在昏暗的一樓裏顯得格外無奈,但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溫柔。
“算了,”他說,“以後你就在旁邊看著,什麽都別碰。”
楚祈年點了點頭。
邵楓辰轉身繼續收拾灶台。
他蹲下來檢查那灘被撲滅的油漬,用衣服擦了擦,確保沒有殘留的火星。然後他重新調整木柴的位置,用剩下的火柴重新點火。
楚祈年蹲在他旁邊,繼續看著他。
火終於生起來了。
鍋架上去,水倒進去,麵下進去。
一切都步入正軌。
唐程鬆了口氣,蹲到另一邊,開始盯著鍋裏的麵。
邵楓辰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看向楚祈年。
楚祈年正盯著鍋裏的麵,表情專注,像是在研究什麽高深的課題。
邵楓辰笑了。
“年年。”他輕聲喊。
楚祈年偏過頭,看他。
“下次,”邵楓辰說,“你要是想幫忙,先問我一下,好不好?”
楚祈年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點了點頭。
邵楓辰的笑容更深了。
·貳·
二樓,故事講完了。
邵楓辰推了推眼鏡,看向白敘言:“所以,以後廚房禁止楚祈年進入——這是我的正式建議。”
白敘言沉默了一秒。
然後她看向楚祈年。
楚祈年坐在邵楓辰旁邊,表情淡淡的,像是這件事跟他一點關係都沒有。
但他的耳朵尖,紅得快要滴血了。
白敘言收迴視線,嘴角微微彎起。
“行。”她說,“批準了。”
黎沫桐在旁邊笑得直不起腰:“哈哈哈哈祈年你——你把雜誌扔進灶膛裏——哈哈哈哈——”
唐程也在笑,但笑著笑著,他突然頓住了。
“等等。”他說。
黎沫桐看他:“怎麽了?”
唐程看向邵楓辰,表情逐漸認真——
“楓辰哥,你剛才說,那灘油差點燒起來?”
邵楓辰點頭:“對。”
“然後你撲滅了?”
“對。”
“所以……”唐程頓了頓,“如果當時你沒撲滅,會發生什麽?”
邵楓辰想了想:“油著火的話,火勢會蔓延得很快。旁邊還有一堆舊木頭,如果燒起來,整個一樓可能都保不住。”
唐程沉默了。
黎沫桐也不笑了。
兩人對視一眼,然後同時看向邵楓辰。
黎沫桐開口,語氣有點複雜:“所以,你們在下麵待了那麽久,不是因為火候要掌握好,而是因為差點把倉庫點了?”
邵楓辰推了推眼鏡,笑容溫和:“差不多。”
唐程倒吸一口涼氣。
他看向楚祈年,眼神充滿敬畏——
“祈年哥,你差點讓我們無家可歸。”
楚祈年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但殺傷力十足。
唐程縮了縮脖子,小聲嘟囔:“我就說說……”
白敘言在旁邊笑了一聲。
“行了,”她說,“現在明白了,他們為什麽那麽慢。”
黎沫桐點頭:“明白了。”
“但是——”她又想起什麽,“剛剛我們沒有聽到爆炸聲啊?”
唐程眼睛一亮,搶答:“有沒有一種可能,就是在爆炸前,楓辰哥救迴來了?”
邵楓辰推了推眼鏡,點頭:“沒錯,撲滅得及時,沒炸。”
黎沫桐恍然大悟,看向邵楓辰的眼神多了幾分敬佩——
“楓辰哥,厲害啊。”
邵楓辰謙虛地擺擺手:“應該的。”
唐程在旁邊補充:“所以以後廚房,楓辰哥主廚,祈年哥隻能看,不能碰。至於我——”
他挺起胸膛:“我負責找食材!”
黎沫桐白他一眼:“找食材有什麽好得意的?”
唐程不服氣:“沒食材你們做什麽?”
“沒食材就不做。”
“那餓著?”
“餓著也比燒了倉庫強。”
“你——!”
兩人又開始掐架。
白敘言懶得管他們,重新拿起牌。
“行了,繼續。”她說。
黎沫桐和唐程同時停戰,坐迴原位。
第八輪開始。
·叁·
牌局進行到第十二輪的時候,黎沫桐終於扛不住了。
她打了個哈欠,往地上一躺,眼睛開始打架。
唐程也困了,但還在強撐:“我、我不困……”
話沒說完,又是一個哈欠。
白敘言看了看兩人,又看了看時間——淩晨一點。
她把牌收起來。
“行了,睡覺。”
黎沫桐從地上爬起來,迷迷糊糊地往自己床上爬。唐程跟在後麵,差點被自己的腳絆倒。
秋墨榆合上筆記本,也迴到自己的上鋪。
白敘言站起來,走到窗邊,看了一眼外麵的夜色。
城市的燈火已經暗了大半,隻剩下零星的幾點光。夜風從窗戶的縫隙灌進來,帶著涼意。
她轉過身,看向剩下的兩個人。
邵楓辰正站在楚祈年的床鋪旁邊,低頭說著什麽。楚祈年坐在床沿,抬起眼看他,表情淡淡的,但耳朵尖還是紅的。
邵楓辰說完,伸手幫他拉了拉被角,然後轉身往自己床鋪走。
走了兩步,又迴頭——
“年年,晚安。”
楚祈年沉默了一秒。
“……晚安。”
聲音很輕,但邵楓辰聽見了。
他笑了,迴到自己的床上躺下。
白敘言收迴視線,也往自己的床鋪走。
她躺下來,紅發散落在枕頭上,在昏暗的光線裏像一團安靜的火焰。
二樓安靜下來。
隻有窗外的風聲,和偶爾傳來的火車汽笛聲。
黎沫桐的呼吸漸漸均勻,唐程開始打小呼嚕,秋墨榆翻了個身,邵楓辰的床鋪方向傳來輕微的動靜。
白敘言閉上眼睛。
快睡著的時候,她聽見一個很輕的聲音——
“姐。”
是秋墨榆。
白敘言嗯了一聲。
秋墨榆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今天挺好的。”
白敘言沒說話。
但她的嘴角彎了彎。
窗外,夜色深沉。
新家的第一夜,終於安靜了。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