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方,”他終於開口,“是你們。”
白敘言的眼睛微微眯起。
沈衛民看著她。“你們七個人,從第一個任務開始,就自成一方。不屬於國家,不屬於那個組織,不屬於資本家,不屬於任何一方。”
他頓了頓。
“你們隻屬於你們自己。”
白敘言沒說話。
沈衛民繼續說:“這就是為什麽我把你們引進來。因為你們幹淨。你們不跟任何人沾邊,不受任何人控製。你們隻做自己認為對的事。”
他看著她,蒼老的眼睛裏有光。
“在這個局裏,你們是我唯一能信任的人。”
院子裏安靜了很久。
耳機裏傳來秋墨榆的呼吸聲,很輕。邵楓辰那邊鍵盤聲停了。黎沫桐和唐程不吵了。楚祈年的呼吸還是那麽穩,一下一下。
白敘言端起那杯涼了的茶,一口喝完。
放下杯子。
“所以你請我們吃宵夜?”
沈衛民愣了一下。
白敘言看著他。“你說今晚八點,城北老地方。我以為你要跟我說什麽驚天大秘密,結果你說了半天,茶都涼了兩輪。”
沈衛民眨了眨眼。
白敘言站起來。“餓了。有吃的嗎?”
沈衛民盯著她看了三秒。然後他笑了,笑得皺紋都舒展開了。他站起來,往屋裏走。“等著。”
壹
晚上九點,院子裏飄起了香味。
沈衛民端著一個大砂鍋出來,放在石桌上。揭開蓋子,熱氣猛地冒出來,是燉了不知道多久的排骨蓮藕湯。他又端出來一籠包子、一碟鹹菜、一盤拍黃瓜,還有一鍋白粥。
白敘言看著那桌東西。“你一個人吃這麽多?”
沈衛民說:“我又不知道你帶了多少人。”
白敘言挑眉,伸手按了一下耳機。“都進來吧。”
三十秒後,五個人從三個方向走進院子。楚祈年最後一個到,手裏的槍盒換成了揹包。邵楓辰推了推眼鏡,看了一眼桌上的菜。黎沫桐湊到砂鍋前深吸一口氣,眼睛亮了。唐程跟在她後麵,手裏還攥著匕首,看了一眼沈衛民,又看了一眼白敘言。秋墨榆合上筆記本,在石凳上坐下。宋時淵站在最後麵,沒動。
沈衛民看著他。“坐。”
宋時淵沉默了一秒,然後坐下來。
八個人圍坐在石桌旁。包子一籠接一籠地消失,粥一碗接一碗地見底。沈衛民不怎麽吃,隻是看著他們吃,偶爾給白敘言添一勺湯,給楚祈年夾一個包子,給宋時淵倒一杯茶。
黎沫桐咬著包子,含混不清地問:“沈教官,我愛死你了,對了,你一個人住這兒?”
唐程小聲吐槽:“黎沫桐,牆頭草。”
沈衛民點頭。
“不孤單嗎?”
沈衛民想了想。“習慣了。”
黎沫桐點點頭,對著唐程表示:“那你有種別吃呀!”
唐程在旁邊小聲說:“就不就不,就吃,就吃,氣死你,略略略,艾瑪,這包子也忒好吃。”
沈衛民看了他一眼。“喜歡就多吃。”
唐程又拿了兩個。
秋墨榆吃得慢,一邊吃一邊在筆記本上記。沈衛民看了一眼她的筆記本,笑了。“還在記?”
秋墨榆抬頭。“習慣了。”
沈衛民點頭。“好習慣,不愧是我帶出來的兵。”
宋時淵一直沒怎麽說話。他端著那杯茶,看著杯子裏的茶葉慢慢沉下去。沈衛民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你身上的傷,好些了嗎?”
宋時淵的手指在杯壁上頓了一下。
“好多了。”
沈衛民點頭。“那就好。”
沒再多問。
貳
晚上十點,桌上的東西被掃蕩一空。
黎沫桐靠在椅背上,摸著肚子。“吃撐了……”唐程在旁邊同樣姿勢。“我也是……那個排骨太好吃了……”秋墨榆合上筆記本,嘴角帶著笑。邵楓辰推了推眼鏡,看了一眼楚祈年——楚祈年麵前的碗最幹淨,連粥都喝得一滴不剩。
白敘言放下筷子,看著沈衛民。“宵夜吃完了,該說正事了。”
沈衛民點頭。
他站起來,走到槐樹下,背對著他們。
“六方勢力,我跟你說完了。但你知不知道,這六方裏,哪些是正的,哪些是反的?”
白敘言想了想。“第一方‘燭龍’,反的。第二方背後的勢力,反的。第三方你,正的。第四方資本家,反的。第五方警方內鬼,反的。第六方我們,正的。”
沈衛民轉過身,看著她。
“錯了。”
白敘言眯起眼。
沈衛民走迴來,坐下。他拿起一根筷子,在桌上畫。
“第一方‘燭龍’,不全反。”
白敘言愣了一下。
沈衛民說:“‘燭龍’內部已經分裂了。林昭那一派,想反出背後的勢力。他們是我們的人。剩下的那些,還在效忠。”
白敘言看著他。“林昭是正的?”
沈衛民點頭。“正的。”
“第二方背後的勢力呢?”
“反的。徹頭徹尾的反的。”
“第四方資本家呢?”
沈衛民沉默了一秒。“不全反,一半。”
白敘言的眼睛眯起來。
沈衛民說:“資本家不是鐵板一塊。有些人吃黑,但也有些人隻做白。而且——”他頓了頓,“有些人想從黑轉白。”
“怎麽轉?”
“洗。”沈衛民說,“把手上的黑錢洗幹淨,把過去的黑曆史抹掉,然後堂堂正正地做正經生意。”
白敘言盯著他。“你能洗?”
沈衛民搖頭。“我不能。但有人能。”
他看向宋時淵。
宋時淵的瞳孔微微收縮。
沈衛民說:“那個組織——第二方——他們做的就是洗錢的生意。毒品、軍火、人口,所有的黑錢,都從他們手裏過一遍,變成幹幹淨淨的合法收入。”
他頓了頓。
“而那些想從黑轉白的資本家,就是他們的客戶。”
白敘言的腦子裏那些線開始連起來了。
“所以第四方和第三方——不,和第二方——是合作關係?”
沈衛民點頭。“以前是。”
“現在呢?”
“現在有些人想斷。”
叁
白敘言盯著沈衛民。“誰想斷?”
沈衛民說:“第四方裏,有一部分人。他們不想再吃黑錢了,想收手。但第二方不讓他們收手。”
他頓了頓。
“因為他們知道得太多了。”
秋墨榆開口:“所以第二方想滅口?”
沈衛民點頭。“已經在做了。”
他看向宋時淵。“你那個組織,最近半年接到的任務,是不是以清除為主?”
宋時淵沉默了幾秒。然後點頭。
“殺了多少人?”
宋時淵閉上眼睛。再睜開。
“十七個。”
院子裏安靜了。
黎沫桐攥緊了拳頭。唐程的臉色發白。秋墨榆的筆尖停在紙上。邵楓辰推了推眼鏡,沒說話。楚祈年的表情還是淡淡的,但手指在槍盒上敲了兩下。
白敘言看著沈衛民。“哪些人是正的,哪些人是反的,你清楚嗎?”
沈衛民點頭。“大部分清楚。”
白敘言說:“那就列出來。”
沈衛民看著她。“列出來之後呢?”
白敘言說:“正的保。反的打。”
沈衛民沉默了一秒。然後他笑了,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樣,帶著點欣慰,也帶著點釋然。
“好。”他說,“明天,我給你一份名單。”
白敘言站起來。“行了,走吧。”
六個人跟著站起來。
沈衛民也站起來,看著他們。他的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最後落在白敘言身上。
“小心。”他說。
白敘言看著他。“嗯,你也是。”
黎沫桐揮揮手錶示:“教官再見,我下次還來蹭夜宵喲。”
八個人站在院子裏,月光透過槐樹葉子的縫隙落在每個人身上。
白敘言轉身,往院門走去。
走了兩步,她迴頭。
“沈教官。”
沈衛民看著她。
白敘言說:“下次別讓我一個人來了。六個人在外麵等著,吹了兩個小時的風。”
唐程和黎沫桐異口同聲:“就是就是。”然後又很統一地,很嫌棄地看了對方一眼。
沈衛民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好。”
七個人走出院門。
身後,沈衛民站在槐樹下,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裏。
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迴屋裏。
肆
晚上十一點,公寓。
七個人癱在各個角落。
黎沫桐靠在床上,還在唸叨那鍋排骨蓮藕湯。“那個湯怎麽燉的,那麽香……”唐程躺在對麵,閉著眼睛。“你唸叨了一路了。”黎沫桐睜開眼。“我就唸叨。”唐程睜開眼。“那你繼續。”
兩人又掐起來。
秋墨榆坐在桌邊,筆記本攤開,筆尖在紙上慢慢移動。她寫的是今晚沈衛民說的那些話,六方勢力,正的反的,能確定的,還不能確定的。
宋時淵坐在她對麵,看著她寫。偶爾伸手點一下某個名字,偶爾搖頭。
邵楓辰靠在床頭,手裏握著手機。螢幕上是那張資金流向圖,他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線和名字,眉頭微微皺著。
楚祈年坐在他旁邊,閉著眼睛。沒睡著,隻是在想事情。
白敘言站在窗邊,看著外麵的夜色。
月光照在窗戶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
她想起沈衛民說的那句話——“在這個局裏,你們是我唯一能信任的人。”
她彎了彎嘴角。
信任?
她從來不信任何人。
她隻信她身後這五個人。
窗外,月亮很圓。
明天,還有更大的事等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