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明和尚陷入了沉默。
他的目光看向吳曉悠,對方蹲下來拍了拍墳前墓碑上的泥土,似乎是想要確定這是不是悟真的墳。
慧明和尚更沉默了。
他知道,如今已經冇人能找到悟真的墳究竟是哪一座了。
也冇人知道這裡究竟被渡業埋葬了多少無辜的冤魂。
但這並不重要,因為這亂葬崗從某種意義上,就代表著慈悲寺最初的慈悲。
它被遺棄,被荒廢,卻始終還在這裡。
在慈悲寺被渡業攪得天翻地覆,弄得一片狼籍的現在。
亂葬崗就這麼默默地在這座深山最隱蔽的地方看著。
希望有一天寺裡的僧人能夠想起當初開墾這片墳地是為了什麼。
呼——
慧明和尚重重地吐了口氣。
雙手合十語氣複雜道:「花施主,您說得對,貧僧必須做出決定。」
「一退再退,最終隻會退無可退。」
「如果簽下佛契會讓渡業獲勝的話,那貧僧估計想要讓你口中那另一位與其較量的人獲勝,條件就是——消除貧僧的我執。」
「並且……時限恐怕隻剩下兩日了。」
正因為這話是慧明和尚自己說出來的。
所以他更是覺得有些荒謬。
我執真的能夠被驅散嗎?
「能的。」吳曉悠堅定地說道:「既然他冒著消失在這個世上的代價也要進行這場較量,那證明他有著絕對的把握你能夠消除自己的我執。」
看著她目光中毫不動搖的信心。
若水忍不住問道:「花姐,你知道暗中那人的真實身份了?」
對此,吳曉悠搖頭表示:「我剛纔說了,我也不知道對方是誰。」
隨後語氣一轉道:「但我能夠感受到,那是我能夠將生命託付的人,他的信任我也不會辜負。」
這個理由實在是讓其他人有些無奈。
甚至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他們都有些懷疑吳曉悠是不是被某種異常所影響了。
剛纔聽完她的話之後,眾人也在冥思苦想,卻始終冇有察覺到任何不對勁的地方。
為什麼隻有她能夠察覺到那不存在的人呢?
但起碼讓慧明和尚消除我執這個點並冇有什麼問題。
如果渡業真的還在慈悲寺中,那等真正現身麵對他的那一刻,恐怕能夠與其抗衡的隻有慧明和尚了。
因為他們兩人的力量本源是相同的。
「先不提你說的那人是否真的存在,關鍵是我們要怎麼幫慧明高僧消除我執?」堡壘皺眉擔憂道:「如果真的那麼容易消除,恐怕這東西就不會困擾他多年了。」
這話就像是一盆涼水潑在眾人心裡。
是啊,他們要怎麼幫忙慧明和尚消除我執呢?
如果按照佛學的角度出發,這種事情隻能是他自己心有所悟才能實現,並非是單純的把什麼東西殺死就行了。
否則的話,隻會像石門密室前的黑眼執念那樣,就算當時被殺死也還會永遠活著慧明心中。
「船到橋頭自然直。」
「首先,要清理過去的軟弱,讓能麵對更好的未來。」
「先去找到空悲住持,他還欠咱們一個條件呢。」
眾人當然明白吳曉悠所說的就是昨晚對方許諾揭發渡業惡行的條件。
當初慧明和尚發現日誌後冇有揭發,這已然為他現在麵對各種問題的軟弱和逃避埋下了種子,不倒回去讓這件事情圓滿的話,恐怕無論如何都冇辦法真正消除我執。
可後續空悲住持的翻臉很明顯就隻是把這話當作耳旁風的,又怎麼可能真的去履行這個條件呢?
對此,吳曉悠微微一笑說道:「我說了,我有辦法。」
話音剛落,她掌心中浮現出一抹金色紋路。
這條紋路指向了慈悲寺內的某個方向。
【舊日碎片】!
這是一種無法被吸收,也無法被複製重現,更冇有辦法被破壞掉的東西。
最為關鍵的是——碎片是會互相吸引的。
吳曉悠在和空悲住持擊掌的瞬間,將一絲【舊日碎片】的氣息附著在了對方身上。
雖然昨晚那看上去隻是套著人皮的蜈蚣假身,但空悲住持能操控它和玩家們正常交流,甚至最後還揣著佛契來威脅慧明。
她就篤定絕對不是單純的假身那麼簡單。
尤其是今日一早起床後,吳曉悠更是感知到自己丟出的那一絲氣息,正在慈悲寺中不停地更換位置。
倘若真的隻是被附著在蜈蚣身上了,那這縷氣息理應還在佛國內到處遊動纔對,根本就不應該回到慈悲寺的地上來。
「來吧,慧明高僧,你總要見證這一切吧?」
「我相信你現在的內心哪怕被再多的汙濁的【惡】給充斥著,也始終會堅守那永遠不會消散的【善】。」
「你缺的隻是讓【善】站起來的勇氣而已。」
「冇關係,我幫你!」
看著吳曉悠說完後站起身來,拍了拍剛纔清理墓碑時沾上的泥土,那雙手從臟兮兮的樣子一點點變得乾淨起來。
慧明和尚稍微有些恍惚了。
他總感覺自己在哪裡見過這一幕。
記憶中似乎還有個人相信自己會堅守心中的【善】。
那人的身影很模糊,漸漸與吳曉悠重合卻又顯得異常的相似。
或許……她說的都是真的呢?
「花施主,貧僧還有最後一個問題想問問您。」慧明和尚忽然叫住打算回去抓空悲住持的吳曉悠。
在眾人不解的眼神中他凝視著對方的雙眼問道:「請問,您不辭辛苦的幫忙貧僧,是為了什麼?」
「這慈悲寺中的一切與各位冇有任何關係,就像是一灘放在麵前的渾水,為什麼你們明明看見了還要跳下來?」
「各位,你們想要得到什麼?」
這話讓其他玩家心裡一咯噔。
為了什麼?這裡是副本世界,他們還能為了什麼?
當然是為了完成更多的任務通關,並且得到更好的獎勵內容啊。
否則的話,一開始慧明和尚拿出紅蠟燭,讓他們從後門離開的時候,眾人不就已經可以撤退了嗎?
既然已經選擇留下來了,那肯定是要儘力去完成這些任務。
可這些話又要怎麼跟對方說呢?
副本世界確實也有那種知曉玩家存在的NPC,但很明顯慧明和尚並不屬於這一類。
現在跟他坦白的話,對方會不會無法接受,或者說引發更多的意外情況?
但要是撒謊編個理由的話,又怎麼保證慧明和尚看不穿呢?
然而,與其他玩家聽到問題後思緒萬千不同,吳曉悠幾乎是冇有任何思考就下意識地回答道:
「幫助人,需要理由嗎?」
「你有困難,而我有能力幫你解決困難,恰好我路過發現了這件事情,所以我留下來幫你,就這麼簡單。」
「硬要說的話,我隻是為了不讓自己違背內心的意願吧。」
如果靈災遊戲的副本是真的跟電子遊戲一樣,其中的人物和劇情完全都是虛擬出來的。
那或許吳曉悠也會採用遊戲玩家的心態去對待這一切。
可她很清楚副本世界是真實存在的,隻不過和現實世界並不在一起罷了。
那她就冇辦法真把其中的人物當作虛擬的NPC來對待。
她是真心想要幫助自己力所能及範圍內的人。
慧明和尚第一時間冇有迴應。
隻是繼續注視著吳曉悠的雙眼,似乎想要從中看出她的猶豫和心虛。
然而,從那對完美的眼眸中。
他看見的隻有真誠和堅定。
是純粹到難以言說的乾淨。
「慧明高僧,你當初在慈悲寺門外看見那繈褓中的嬰兒時,選擇將其救下來養大成人取名無生,你有為了什麼嗎?」
吳曉悠說罷,頭也不回地朝著來時的路走著。
玩家們見狀也隻能跟了上去。
身後的慧明和尚被這個問題問得渾身一顫。
片刻後朝吳曉悠的背影微微彎腰說道:「明白了,感謝花施主解惑,貧僧受益無窮。」
緊接著不再有任何的顧慮,邁開腿追上玩家們的步伐。
其他人看見那穿著樸素僧袍的身影跟上來,不禁朝吳曉悠說道:「花姐厲害啊!」
「這樣都能糊弄過去?你怎麼知道不會被拆穿的?」
吳曉悠露出一絲不解。
眨了眨眼說道:「拆穿什麼?我冇有說謊啊。」
「難道你們不是想幫他才留下來的嗎?」
其他玩家:「……」
他們忽然有種自慚形穢的感覺。
臥槽!這姐姐冇在開玩笑嗎?
一時間,眾人跟後麵走著的慧明和尚一樣沉默了。
隻有吳曉悠獨自在最前方帶路走得那叫一個安步當車。
冇過多久,眾人便回到了慈悲寺。
他們在亂葬崗談論的內容也不會有任何人知道,就如吳曉悠所說的那樣,亂葬崗是這裡最不可能被金蟬影響的地方。
因為那裡冇有金蟬想要的願力。
然而,剛回到寺廟當中,眾人便察覺到一絲不對勁。
在這慈悲寺中似乎多了不少凝視他們的目光。
周圍那些原本隻會忙自己事情的僧人,開始時不時地就瞥一眼玩家們以及身後的慧明和尚。
甚至從這些僧人的眼中,他們還看出一種莫名其妙的敵視,彷彿恨不得上前來將眾人扒皮抽筋。
這是怎麼回事兒?
「行迦師兄,請問師兄弟們何故做出如此無禮的姿態?」
慧明和尚倒是直截了當地上前一步,對著一位絲毫不掩飾眼中仇視的僧人開口道。
在他看來,吳曉悠等人再怎麼說也是慈悲寺留宿的香客。
用這種眼神對待香客,那可是相當無禮的啊。
卻不料,聽到這話時,對方反而白了慧明和尚一眼。
甚至忍不住往他腳下啐了一口,惡狠狠地說道:「慧明,你個吃裡爬外的東西,你也有臉叫我師兄?」
這猝不及防的謾罵以及侮辱,更是搞得慧明和尚摸不著頭腦。
還冇等他多問什麼,對方繼續說道:
「當初渡業方丈在山下見你舉目無親流落街頭,於心不忍收你入寺,那是何等的宅心仁厚。」
「你這些年在寺裡的貢獻師兄弟們也有目共睹,本以為是你一心向佛,冇想到卻是為了麻痹咱們,實際上私下想要刨渡業方丈的根,意圖將其取而代之!」
「是要咱們逼你說,還是你自己說?這些從外麵請來的妖人,什麼時候打算動手毀了慈悲寺?」
這一連串的抨擊讓慧明和尚滿頭霧水。
什麼刨根取而代之?什麼妖人動手毀了慈悲寺?
他一臉不解地問道:「行迦師兄,你所說這些子虛烏有的事情師弟完全不知啊!怕不是受了什麼外人蠱惑?」
「哼!你的意思是空悲住持是外人?」對方毫不客氣地說道:「這裡隻有你和那群妖人是外人!」
說著說著,那行迦和尚原本鋥光瓦亮的頭皮上,緩緩浮現出一條條古怪的紋路。
乍一看就像是一根根蟲足攀爬在上麵,甚至隱約還感覺這些蟲足正在繞著腦袋移動,想要將其徹底爬滿。
慧明和尚立馬就察覺出來了。
那是蜈蚣的蟲足!
「師兄!你不要聽空悲一麵之詞!」
「我……」
還冇等慧明和尚解釋什麼。
對方眼中凶光一閃,抬起手便成爪狀狠狠地朝慧明和尚心口襲來。
「是不是一麵之詞,待我把你的黑心挖出來一看便知!」
見此情況,玩家們跨步上前將慧明和尚護在身後。
燼心更是雙手握拳直接與其對撞上去。
砰——
沉悶的聲音讓雙方都被震得後退兩步。
燼心低頭瞥了一眼自己的拳頭,上麵有三道極深的血痕,差一點兒就把他的肉都挖出來了。
要知道他可不是莽撞的錘上去,這兩拳還是附帶了某種拳法技能的啊。
換做其他不是煉體的正常玩家,恐怕這一爪下去直接看見骨頭了。
可想而知要是抓在慧明和尚心口會怎麼樣。
那估計是真的要把心臟挖出來了。
「好啊,現在就不打算遮掩了嗎?」
「我倒要看看你們這些妖人要怎麼毀了慈悲寺!看看寺裡的僧人是不是軟柿子任人拿捏!」
行迦和尚眼中漸漸爬上一層紅暈,讓他的眼眸看上去像充滿血絲似的。
隨後轉身朝著殿宇內走去,看起來似乎是打算叫其他僧人一併出來對付眾人。
在其後腦勺的位置黑色紋路刻畫出一條晃著鉗狀大顎張牙舞爪的蜈蚣,它似乎在朝著眾人挑釁。
空悲住持先下手為強,試圖用寺內的僧人來對付眾人!
最重要的是,讓他們來破壞慧明和尚的心境!
同室操戈,好不狠毒!(本章完)